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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护卫和一辆马车在破晓时分离开了临江城,往下村方向而去。
马车里坐着主仆二人,主人自然是董书兰,而仆人便是她此行所带的贴身丫环之一小旗。
小旗用一把小刀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了董书兰,问道:“小姐,奴婢不甚明白,昨日临江诗会四大布商三大粮商不请自来……这分明是有了退意。依奴婢看,如果昨晚小姐再给曲记一张拜帖,布商联盟便会彻底瓦解,这价格……自然是想怎么谈就怎么谈了。”
董书兰啃着苹果,笑道:“我的小旗儿进步很快嘛,不过……你再想想,如果我昨晚便向曲记下一张拜帖,在那些老狐狸的眼里,我是不是急迫了一些?另外,你别忘记了曲记家主曲尚来之次女曲素梅可是张家的媳妇,而张家大房的幼女也与柳记大房的长子定下了亲事。黄氏一族偏房的儿子娶的是粮商杨记的长女……这里面啊,就是一张网,这些商贾以联姻的方式利益便绑在了一起,你以为轻易就能破去?”
董书兰摇了摇头,有些慵懒的说道:“这两个多月来,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想让我感受到的。”
小旗蹙眉数息,问道:“这么说,那些退让,其实他们都互有商量?”
“也不尽是,这里面也有他们的担心,毕竟布商粮商我只各要一家,饼就那么大,谁能吃下去才是胜利者。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姻亲这种关系,并不会牢固。”
“那么我们此行去下村见傅家……又有何深意?”
“一来先晾晾他们,这二来嘛,我是告诉那三大粮商,他们既然不主动,那我就直接釜底抽薪。”
“若傅家不接,怎么办?”
“会接的,傅家在临江有田地万顷,所产粮食占临江两成,若傅家成为皇商,他家的粮食便基本够父亲往南边的调度。或许他们的利润会少一点,但皇商这个名头才是主要的,我就不信傅大官只想当个临江的大地主,而不想经营一些其他的。”
董书兰没有说曾经接到过父亲的手书,她有些不明白临江这个地方的这个大地主是如何结识到父亲的。
当然这仅仅是一份好奇,主要的还是她摆明了态度,让临江城的三大粮商去猜忌。
就算傅家不接,只要傅家对此行的结果保持模棱两可的态度,便足以让三大粮商乱了阵脚。
而要让傅家表明态度也很简单,他的那个傻儿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冒犯过她。
傅大官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要拿捏到他的儿子,傅大官便只有听命。
所以此行,从她离开临江之时,她就已经赢了。
……
下村,西山别院。
“老爷,老爷!”
春秀拿着那两张纸向傅大官跑去。
“什么事如此慌张?”
“少爷、少爷,少爷是文曲星下凡!”
傅大官停下脚步,一愣,文曲星……这好像和自己的儿子不沾边吧。
“老爷您看,这是昨儿晚少爷填的两首词。”
傅大官心里一紧,“给我看看……这字……这两首词,真的我儿所填?”
“嗯!”春秀坚定的点了点头,又道:“昨儿晚奴婢为少爷磨墨,少爷思量三息便填下了第一首南歌子,当时奴婢也……也不太相信,于是少爷马上又写了第二首,只是没有词牌名。”
傅大官捏着这两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双手微微有些颤抖,脸色泛红,眼里似乎噙着泪光。
“我儿……我儿,这是,这是……厚积薄发!”
春秀内心非常欢喜,“嗯!”她又坚定的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文风浓厚,文人的地位崇高,如果谁家出了个才子,这是了不得的事情。
傅家居于临江首富,但三代经商有余却文气不足。
没有文气便是没有大户人家的底蕴,便是人们眼中逐利的商人——商人的地位是极低的,哪怕家财万贯,在世人的眼里,不过铜臭加身,低人一等。
为了傅小官能沾染一点文气,傅大官费尽心思,最终放弃——因为事实证明傅小官真不是读书的料。
傅大官嘴里没说,但心里终究遗憾。
何曾想过这一大早春秀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这真的是……老天开了眼啊!
“老天开了眼啊!我儿,我儿,有出息了!”
“去下村将这两幅字裱起来,要最好的匠人,此为我儿文昌之见证,不可大意。”
“好的。”
春秀领命欢喜的跑了出去,傅大官在廊间来回的走着,心情澎湃未能平息。
此行回府,大祭云清!
我儿呢?我得去好生问问。
傅小官此刻晨练完毕,坐在练武场的石墩子上看着白玉莲耍刀。
刀锋凛冽,气势森然,颇有大家风范。
如此半个时辰,白玉莲收刀,与傅小官并排而坐。
“这东西我能练不?”傅小官握着刀掂了掂,有些沉,估摸着三十来斤。
白玉莲摇了摇头,从腰间取下酒馕喝了一口,里面装的是西山琼浆。
“第一,练武之道不是一朝一夕,尤其是内功,你年龄大了,身子骨骼基本定型,没有大的可塑性。”
“其次,”白玉莲看了一眼傅小官,“你这身子骨太弱,就算挥刀,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气势。刀这个东西,要的是一往无前的霸气,舍我其谁的精气神,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白玉莲又摇了摇头,“不行。”
“最后,你当个大地主家的少爷一辈子富贵清闲,练武干啥?这破活儿很艰辛,可不是一朝一夕。”
傅小官拿着刀站了起来,抖了抖刀身,走了几步毫无章法的挥了几刀又走了回来。
这身子确实太弱,就这么几刀便感觉到后继无力。
放下刀坐下,他又问道:“我又不想成为绝世高手,就是想能练练内功……能够飞起来,就够了。”
白玉莲沉默片刻,“我的内功是配合刀法,走的霸绝之道,你身体承受不了。”
傅小官略微有点失望的点了点头,白玉莲想了想,又道:“江湖四大派系,我是刀山一脉。另外还有剑林,道院和佛宗。这其中,最适合你的其实是道院和佛宗,因为他们的内功心法基本都是绵柔醇厚的路线。而刀山剑林两派,多为杀戮,内功心法刚烈,如果从幼时练习当然可以……你现在练,伤神。”
“倒也不急,这身子确实羸弱,我得调理一段时间。小白……”
“别叫我小白!”
“哦,好,小白,我是这样想的,回到临江,府上的护卫都丢给你,死命的操练他们,当然不是说把他们训练成绿林高手,能够以一当十这种水准,就行了,如何?”
白玉莲看着傅小官那张俊秀的脸,将酒囊栓在腰间站了起来。
“你长得比我还美,可别想得那么美。”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傅小官摸了摸鼻子,哑然失笑。
这货是个高手,高手当然有高手的尊严风范,这货也是个宝库,不挖掘一点东西出来傅小官是不甘心的,不过此事不能急,温水煮青蛙,看我不煮死你!
起身,拍拍屁股,傅小官悠然而回。
傅大官坐在凉亭,煮了一壶好茶,见傅小官进来,连忙招手。
“儿啊,为父决定此行早些结束。”
“为啥?”
“我儿文采斐然,为父决定速回临江,为我儿召开一场诗会,让我儿扬名立万,如何?”
傅小官端着茶杯的手陡然定住,这是要闹哪样?
“您可千万别!”
“我儿谦逊,你所写那两首词为父已看,有文曲星下凡之景象,这是我傅家大兴之兆……我儿既然有如此才华,当不可埋没。”
傅大官悬壶斟茶,一脸喜意,又道:“虞朝以武定天下,以文兴邦,而今两百余载。文道传承至今,已是名人辈出锦绣昌盛。我儿文气初显,自然要在这……”
傅小官双手一摆,连忙阻止了傅大官的言语。
“爹,你儿子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我呢……文采是没有的,那两首词不过灵光一现。我这脑子受了伤,有时候有那么一抹灵光,但更多时候是没有的。你说你要是真去举办一场盛大的诗会,到时我没灵光了,如何下台?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更加丢了傅家的脸面吗?”
傅大官脸上的笑意徐徐收敛,是啊,我儿脑疾,偶尔得诗两首并非厚积薄发之态……我这是喜不自禁了。
“我儿有理,为父倒是莽撞了,亏得我儿提醒……不过我儿也莫急,自古诗词乃天成,唯有妙手偶得之,有了灵光便留于纸上,此后有诗会参与,便信手捻来一用,方为万全之策。”
父子俩喝了一会茶,傅大官便带着傅小官去了别院西楼,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楼,里面除了粮食,便什么都没有。
“这些,都是你的!”
傅大官很骄傲,傅小官看着偌大的楼里一个个巨大粮仓,顿时咽了一口唾沫。
家有余粮心里不慌,何况,如此多的粮。
只是,这么多粮堆积在一处,有些危险啊!
晃晃悠悠已是正午时分,春秀抱着两幅裱好的字坐在马车里向别院而来,但马车却在别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她掀开帘门一瞧,前面也有一辆马车,还有数十名护卫。
“这是谁?”
《穿成地主家的傻儿子 全集》精彩片段
一行护卫和一辆马车在破晓时分离开了临江城,往下村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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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旗用一把小刀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了董书兰,问道:“小姐,奴婢不甚明白,昨日临江诗会四大布商三大粮商不请自来……这分明是有了退意。依奴婢看,如果昨晚小姐再给曲记一张拜帖,布商联盟便会彻底瓦解,这价格……自然是想怎么谈就怎么谈了。”
董书兰啃着苹果,笑道:“我的小旗儿进步很快嘛,不过……你再想想,如果我昨晚便向曲记下一张拜帖,在那些老狐狸的眼里,我是不是急迫了一些?另外,你别忘记了曲记家主曲尚来之次女曲素梅可是张家的媳妇,而张家大房的幼女也与柳记大房的长子定下了亲事。黄氏一族偏房的儿子娶的是粮商杨记的长女……这里面啊,就是一张网,这些商贾以联姻的方式利益便绑在了一起,你以为轻易就能破去?”
董书兰摇了摇头,有些慵懒的说道:“这两个多月来,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想让我感受到的。”
小旗蹙眉数息,问道:“这么说,那些退让,其实他们都互有商量?”
“也不尽是,这里面也有他们的担心,毕竟布商粮商我只各要一家,饼就那么大,谁能吃下去才是胜利者。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姻亲这种关系,并不会牢固。”
“那么我们此行去下村见傅家……又有何深意?”
“一来先晾晾他们,这二来嘛,我是告诉那三大粮商,他们既然不主动,那我就直接釜底抽薪。”
“若傅家不接,怎么办?”
“会接的,傅家在临江有田地万顷,所产粮食占临江两成,若傅家成为皇商,他家的粮食便基本够父亲往南边的调度。或许他们的利润会少一点,但皇商这个名头才是主要的,我就不信傅大官只想当个临江的大地主,而不想经营一些其他的。”
董书兰没有说曾经接到过父亲的手书,她有些不明白临江这个地方的这个大地主是如何结识到父亲的。
当然这仅仅是一份好奇,主要的还是她摆明了态度,让临江城的三大粮商去猜忌。
就算傅家不接,只要傅家对此行的结果保持模棱两可的态度,便足以让三大粮商乱了阵脚。
而要让傅家表明态度也很简单,他的那个傻儿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冒犯过她。
傅大官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要拿捏到他的儿子,傅大官便只有听命。
所以此行,从她离开临江之时,她就已经赢了。
……
下村,西山别院。
“老爷,老爷!”
春秀拿着那两张纸向傅大官跑去。
“什么事如此慌张?”
“少爷、少爷,少爷是文曲星下凡!”
傅大官停下脚步,一愣,文曲星……这好像和自己的儿子不沾边吧。
“老爷您看,这是昨儿晚少爷填的两首词。”
傅大官心里一紧,“给我看看……这字……这两首词,真的我儿所填?”
“嗯!”春秀坚定的点了点头,又道:“昨儿晚奴婢为少爷磨墨,少爷思量三息便填下了第一首南歌子,当时奴婢也……也不太相信,于是少爷马上又写了第二首,只是没有词牌名。”
傅大官捏着这两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双手微微有些颤抖,脸色泛红,眼里似乎噙着泪光。
“我儿……我儿,这是,这是……厚积薄发!”
春秀内心非常欢喜,“嗯!”她又坚定的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文风浓厚,文人的地位崇高,如果谁家出了个才子,这是了不得的事情。
傅家居于临江首富,但三代经商有余却文气不足。
没有文气便是没有大户人家的底蕴,便是人们眼中逐利的商人——商人的地位是极低的,哪怕家财万贯,在世人的眼里,不过铜臭加身,低人一等。
为了傅小官能沾染一点文气,傅大官费尽心思,最终放弃——因为事实证明傅小官真不是读书的料。
傅大官嘴里没说,但心里终究遗憾。
何曾想过这一大早春秀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这真的是……老天开了眼啊!
“老天开了眼啊!我儿,我儿,有出息了!”
“去下村将这两幅字裱起来,要最好的匠人,此为我儿文昌之见证,不可大意。”
“好的。”
春秀领命欢喜的跑了出去,傅大官在廊间来回的走着,心情澎湃未能平息。
此行回府,大祭云清!
我儿呢?我得去好生问问。
傅小官此刻晨练完毕,坐在练武场的石墩子上看着白玉莲耍刀。
刀锋凛冽,气势森然,颇有大家风范。
如此半个时辰,白玉莲收刀,与傅小官并排而坐。
“这东西我能练不?”傅小官握着刀掂了掂,有些沉,估摸着三十来斤。
白玉莲摇了摇头,从腰间取下酒馕喝了一口,里面装的是西山琼浆。
“第一,练武之道不是一朝一夕,尤其是内功,你年龄大了,身子骨骼基本定型,没有大的可塑性。”
“其次,”白玉莲看了一眼傅小官,“你这身子骨太弱,就算挥刀,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气势。刀这个东西,要的是一往无前的霸气,舍我其谁的精气神,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白玉莲又摇了摇头,“不行。”
“最后,你当个大地主家的少爷一辈子富贵清闲,练武干啥?这破活儿很艰辛,可不是一朝一夕。”
傅小官拿着刀站了起来,抖了抖刀身,走了几步毫无章法的挥了几刀又走了回来。
这身子确实太弱,就这么几刀便感觉到后继无力。
放下刀坐下,他又问道:“我又不想成为绝世高手,就是想能练练内功……能够飞起来,就够了。”
白玉莲沉默片刻,“我的内功是配合刀法,走的霸绝之道,你身体承受不了。”
傅小官略微有点失望的点了点头,白玉莲想了想,又道:“江湖四大派系,我是刀山一脉。另外还有剑林,道院和佛宗。这其中,最适合你的其实是道院和佛宗,因为他们的内功心法基本都是绵柔醇厚的路线。而刀山剑林两派,多为杀戮,内功心法刚烈,如果从幼时练习当然可以……你现在练,伤神。”
“倒也不急,这身子确实羸弱,我得调理一段时间。小白……”
“别叫我小白!”
“哦,好,小白,我是这样想的,回到临江,府上的护卫都丢给你,死命的操练他们,当然不是说把他们训练成绿林高手,能够以一当十这种水准,就行了,如何?”
白玉莲看着傅小官那张俊秀的脸,将酒囊栓在腰间站了起来。
“你长得比我还美,可别想得那么美。”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傅小官摸了摸鼻子,哑然失笑。
这货是个高手,高手当然有高手的尊严风范,这货也是个宝库,不挖掘一点东西出来傅小官是不甘心的,不过此事不能急,温水煮青蛙,看我不煮死你!
起身,拍拍屁股,傅小官悠然而回。
傅大官坐在凉亭,煮了一壶好茶,见傅小官进来,连忙招手。
“儿啊,为父决定此行早些结束。”
“为啥?”
“我儿文采斐然,为父决定速回临江,为我儿召开一场诗会,让我儿扬名立万,如何?”
傅小官端着茶杯的手陡然定住,这是要闹哪样?
“您可千万别!”
“我儿谦逊,你所写那两首词为父已看,有文曲星下凡之景象,这是我傅家大兴之兆……我儿既然有如此才华,当不可埋没。”
傅大官悬壶斟茶,一脸喜意,又道:“虞朝以武定天下,以文兴邦,而今两百余载。文道传承至今,已是名人辈出锦绣昌盛。我儿文气初显,自然要在这……”
傅小官双手一摆,连忙阻止了傅大官的言语。
“爹,你儿子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我呢……文采是没有的,那两首词不过灵光一现。我这脑子受了伤,有时候有那么一抹灵光,但更多时候是没有的。你说你要是真去举办一场盛大的诗会,到时我没灵光了,如何下台?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更加丢了傅家的脸面吗?”
傅大官脸上的笑意徐徐收敛,是啊,我儿脑疾,偶尔得诗两首并非厚积薄发之态……我这是喜不自禁了。
“我儿有理,为父倒是莽撞了,亏得我儿提醒……不过我儿也莫急,自古诗词乃天成,唯有妙手偶得之,有了灵光便留于纸上,此后有诗会参与,便信手捻来一用,方为万全之策。”
父子俩喝了一会茶,傅大官便带着傅小官去了别院西楼,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楼,里面除了粮食,便什么都没有。
“这些,都是你的!”
傅大官很骄傲,傅小官看着偌大的楼里一个个巨大粮仓,顿时咽了一口唾沫。
家有余粮心里不慌,何况,如此多的粮。
只是,这么多粮堆积在一处,有些危险啊!
晃晃悠悠已是正午时分,春秀抱着两幅裱好的字坐在马车里向别院而来,但马车却在别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她掀开帘门一瞧,前面也有一辆马车,还有数十名护卫。
“这是谁?”
天光灿烂,庭院里细碎一地金黄。
傅小官终于写完了红楼一梦的第六回,他来到了庭院里,微微的眯了眯眼睛,光线有些刺眼。
偌大的庭院此刻鸦雀无声,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他走出了院子,来到了前院,还是鸦雀无声。
人呢?
这要有贼人进来,院子搬空了都不知道。
然后他走到了门口,门口倒是有两个护院。
“人呢?”
“回少爷,人都去了余福记。”
“……都去了?”
“是啊,老爷说余福记忙不过来,除了家母和她的丫环之外,所有人都去帮忙了。”
傅小官仰头望了望天,背着双手又回到了后院。
“幸亏给董书兰准备的酒我取了回来,否则今儿个会被他们全给卖掉!”
一个人坐在这偌大的院子里,煮上一壶茶,自斟自饮,倒是清闲。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足足一个月了,总体来说傅小官是满意的。
虽然没有了曾经先进的文明,做许多事都变得不太方便,但胜在生活的节奏简单平缓,人的精神上没有什么压力,晚上渐渐的习惯早睡,早上也一如既往的早起。
曾经没有做过的事情现在有的是时间做做,曾经未曾体会过的爱恋,这辈子总该是有机会的了。
傅小官躺在凉椅上惬意的摇晃,然后便看见一个人从天上飞了下来,接着又看见一个人紧随着飞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那人笑了起来。
白玉莲。
依然是那一身黑衣,那把黑布包裹的大刀背在身后,只是那身黑衣却已褴褛,那张原本俊美的脸上除了风尘还多了一道伤痕。
“这是我家少爷。”
“这是道院的道士……苏墨。”
傅小官站起,看了一眼那道士,视线落在白玉莲的脸上,皱起了眉头,“怎么搞的?”
“小事。”
“这人……是怎么回事?”
“以后,他教你内功和轻功。”
“他是谁?”
“苏墨……道院院主的关门弟子,有他在你身边,我放心。”
傅小官眉头皱得更深,“你要走了?”
“我还要出去一趟,这趟会有点久,所以我请了苏墨来保护你。”
“何时动身?”
“现在。”
“……”
世间有傅小官这样的闲人,也有诸如白玉莲这般的忙人。
傅小官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说了一句:“去西山别院,多带点酒,不要受伤,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记得活着回来。”
“死不了,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这家伙的内功心法很厉害,叫纯阳心经,他也好酒,但他欠我一条命,所以你看着办吧。”
白玉莲非常光棍的就飞走了。
傅小官这才伸手道:“请坐。”
二人对坐,相对无言。
“……那个,苏墨,你和小白比,谁更厉害?”
“我想洗把脸,有没有水?”
傅小官一愣,向身后那处澡堂一指,“那,你还可以洗个澡,只是这时候没热水。”
苏墨忽然瞪了傅小官一眼,起身便向那澡堂走去。
白玉莲这货,火急火燎的干啥呢?这个叫苏墨的看起来不太靠谱啊!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苏墨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他刚洗了个澡。傅小官这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倒是有些惊讶,因为这货比白玉莲看起来还要漂亮。
“说说看你怎么欠了小白一条命?”傅小官问道。
“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不按常理出牌啊。
傅小官又向厨房指了指,“那里面啥都有,都是生的,现在没人,你自己去弄。”
于是苏墨向厨房走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苏墨出来了,就端着一大碗米饭。
他在傅小官的对面坐下,没有搭理傅小官,很认真的吃了起来。
“喂喂喂,我说,我也还没吃饭呢。”
“要吃自己去弄,我就弄了这么点。”
好吧,傅小官决定还是等春秀这丫头回来。
这当爹的也够狠,居然把厨房的厨子都给带走了!
傅小官无聊的看着,苏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将每一粒米都嚼得很烂,傅小官看着他的额骨蠕动,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每一口饭,苏墨咀嚼三十三次,没有一次例外。
他的眉间轻皱,神情顿时严肃了两分。
这说明面前的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也是一个极度珍惜粮食的人——因为最后,苏墨将碗里残留的数粒米饭也一一捻到了嘴里,还是咀嚼了三十三次,然后缓缓咽下。
类似这样的人他见过,那是在前世,一个极其厉害的高手。
那高手出任务之前一定要把匕首磨一百八十次,把枪擦拭五十四次,同样一次都不会少。
这类人如果是朋友,那他肯定是你最值得信任的朋友,而如果是敌人——那就得特别小心。
因为他若要杀你,那就是一定会要你命的!
不幸的是,前世那高手就是他的敌人。
正因为那人,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苏墨抬眼看了看傅小官,拿了碗筷走入厨房,清洗了一番再度走了过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本书,放在了傅小官的面前。
《纯阳心经》!
“我不喜欢说话,所以别问我。”
“我需要一个房间,能睡就好。”
“有吃的就行,有酒更好。”
“书就在你面前,你能学多少是多少。”
“我话说完了。”
傅小官拿着书躺在了凉椅上,也没再搭理苏墨。
他翻开了这本薄薄的书,第一至五页都是人体经脉穴位,这东西他是知道的,毕竟前世训练时也专门研究过。
然后便是打坐的姿势和气息在体内运行的路径。
“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
“叩齿三十六,两手抱昆仑”
“左右鸣天鼓,二十四度闻”
“……”
“勤修无间断,万疾化为尘。”
用了半个时辰,傅小官将这本书看完了。
他合上书,闭上了眼睛,倒不是修炼,而是在回忆那些经脉。
过了又一炷香的功夫,他睁开眼睛,再次拿起书来,这次看的很认真,直到春秀跑进来。
“我明日也离临江,傅公子可愿为我作一首词?”
虞问筠没有去看傅小官,她又端起了茶碗,揭开了盖子,这次浅尝了一口。
她的心里很是忐忑,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有些期待,却又担心傅小官拒绝,因为傅小官没有为她作诗的理由。
这是第一次见面,傅小官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她是谁,他从何处下手?
虞弘义也诧异的看了一眼虞问筠,总觉得九公主殿下有点怪怪的,可怪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
对他而言,殿下要一首诗,这傅小官肯定是必须要写的。
可傅小官却没有写。
傅小官将茶水缓缓倒入壶中,笑道:“其实你们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呢,一直是临江城一大恶人,当然,大的坏事是不敢做的,但小恶却未曾断过,直到遇见董姑娘。”
虞问筠放下了茶盏,傅小官又道:“我当时是冒犯了董姑娘,然后被她的侍卫给打了一顿,伤到了后脑勺,大夫说能够救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我是被那一棍子给打醒的,觉得以前太过荒唐,荒废了许多岁月,所以现在改了,只是人们还没有完全的接受。”
“至于作诗这种事,坦率的讲,我是真的连四书五经都没有读完过。之所以现在偶尔能够写出两首,倒是多亏了那一棍子。我有脑疾,这个大夫是下了定论的,大夫还说有可能会变傻,幸运的是至今我好像还算正常。但同时我脑子里也偶尔有那么一线灵光出现,于是有了那些诗词。”
“但灵光这个东西不是我能控制的,比如现在,我是很想为姑娘作一首诗,可那灵光却没有在我脑子里亮起。”
傅小官满脸遗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所以姑娘,非我不愿,而是我真的不能,还请姑娘海涵。”
虞问筠愕然的张了张嘴,傅小官被打她是知道的,却没料到还有这后遗症。
这后遗症向左他就会变傻,向右他能灵光一现落笔成词——这颇为荒谬,但虞问筠却不得不信。
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参加诗会,也解释了他不学无术却能词惊天下。
虞问筠心里还是有些遗憾,想着书兰是幸运的,在离别时正好遇见傅小官脑子里有灵光一现。
就在这时,易雨又走了进来。
他在傅小官身边说道:“少爷你要的人带来了。”
“好,叫他们进来。”
傅小官歉意的对虞问筠和虞弘义说道:“你们稍坐片刻,我这有一点小事处理一下。”
易雨带进来的是冯老四和他的两个儿子。
冯老四穿着短裤短褂,脚蹬一双草鞋,四十六的中年汉子黝黑而魁梧。他带着两个儿子抱拳向傅小官行了一礼,说道:“我是冯老四,不知少东家有啥吩咐。”
“来,请坐。”
冯老四愣了数息,看了看,“小人不敢,少爷吩咐便是。”
“没什么,这二位都是我朋友,你且坐下喝杯茶。”
冯老四战战兢兢的半边屁股坐在了傅小官的对面,虞弘义心想这特么是什么事啊?
堂堂世子,往来者非富即贵,何曾与这等下人同坐过!
他正要起身,虞问筠却暗地里一把将他按住。
虞问筠也是不习惯的,毕竟这世界等级深严,何况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但她还是想看看傅小官想要做什么。
很明显,傅小官并没有等级观念。他很随意的请冯老四入座,很随意的为冯老四斟满一杯茶,还亲手递了过去。
“是这样,我听说你干石匠这个行当很多年,经验丰富,懂得观山知石。”
“我要你帮我找一种石头,这种石头颜色是灰白色,硬度不高。”
“出产这种岩石的地方多为石林或者溶洞,大致只有这些信息,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找到。”
冯老四咧嘴笑了起来,说道:“少爷,这玩意没用,太脆,也无法切出形状。在下村西山后山就有,那地方应该就是少爷所说的……溶洞,在一个洞里,要行船进去。”
傅小官乐了,没有想到这事如此简单的就解决掉。
“太好了,这件事由你主要负责,你下去之后合计一下需要多少人,由你来召集,另外就是需要多少船,我等下写个条子你带给张管家,我要他全力配合你。尽量多的把那石头给我弄出来,在那附近找一个开阔地放着,嗯,就这样。”
冯老四一脸懵逼,“这,少爷,那石头没用的。”
“我有用。”
“好吧,我这就回去。”
“别急,一路辛苦,这就快到中午了,易管家,带他们父子三人去用饭,要好酒好菜的招待。”
冯老四何曾得到如此的待遇,魁梧的汉子啥都没有说,起身抱拳,带着俩儿子随着易雨走了出去。
“昨儿安排了这件事,他们在下村,请了他们过来,慢待了二位。”
虞问筠对此倒没有在意,而是问道:“傅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做点水泥,尝试一下,如果可以……以后建房子修路就简单多了。”
“水泥?”
“哦,我取的名字,就是这种石头的粉末加工而成。”
“傅公子哪里学来的?”
“前日下雨,我在楼上看雨,这脑子里灵光一现,便初略有了这东西。”傅小官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道:“我也不知道为啥,偶尔这脑子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事物,所以我得感谢董姑娘。”
虞问筠张了张小嘴儿,这等玄学可就无法考证了,只能归结为因祸得福吧。
“如果某天公子脑子里再有灵光,可记得为我作一首词。”
“一定。”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以后公子如若去上京,请一定告诉书兰一声,她能找到我。”
“一定。”
傅小官送二人离开傅府,马车上,虞弘义终于得以开口。
“我说殿下,你是九公主殿下,岂能和这等商贾之人过多的交集。”
虞问筠笑了,没有回答虞弘义的话,而是想到此前和书兰的那番对话。
“燕熙文可是状元,燕家一门三相,你为何会记挂着临江那小子?”
“燕熙文……无趣!”
“傅小官就有趣了?”
“你不知道,他真的很有趣。”
是夜,三人喝光了那一坛添香酒,当朝大儒秦秉中与傅小官兄弟相称,董书兰对傅小官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却又多了两分迷糊。
借着酒兴,傅小官大吹了一次格物——在别人看来就是旁门左道的东西,可在傅小官说来,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秦爷爷既然说那一句为天下人指明道路的话能入圣学,这便是读书人毕生的追求了,可他偏偏不读书,反而只想当个逍遥小地主,还醉心于所谓的格物。
傅小官走后,秦老和董书兰喝茶到很晚,所谈全是围绕着傅小官。
“胸有大志愿,却如此行事……非常人能够办到。以傅小弟的才华,他若愿意读书,金榜题名御前奏对根本不是难事。”
“可他却放弃了这条千万人所选的路。”这便是董书兰最不明白的地方。
“如他所言,大道万千,他选了一条极少人走的路,这才是他的大智慧。书兰,试想他也和那些学子一样读圣贤书参加科考……哪怕最后中了状元,是不是也没什么惊奇的地方?”
是哦,这家伙诗词信手拈来,对读书之道认识无人能及,这便是文魁,如文曲星下凡,他若中状元……好像是理所应当之事。
“可他选择了格物,他说的那些东西我是不了解的,甚至有些大逆,比如地球是圆的,比如光线会折射,比如……那稻谷居然能够杂交,生成的种子可使稻谷的产量翻番,如果是别人说起,我免不了训斥几句,可他说起,我偏偏就信了。”
董书兰笑了起来,“毕竟是小道。”
“我不这样看,如果他说的那些和他没有说的那些,他真的实现了,所产生的价值无与伦比。那么我们换个角度来看,他这是不是同样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呢?我以为还不止,他若成功,会开辟出一番别样的绝学……那是开山立派之大成就,那是要成圣的啊!”
董书兰心里咯噔一下,成圣……这赞美太过夸张,董书兰一时难以想象。
“所以,我这小友,非常人也!”
……
被秦秉中誉为非常人的傅小官,这一晚睡得很香。
卯时刚到傅小官自然醒来,昨晚喝得有点多,脑瓜子有点嗡嗡的。
窗外有淅沥的雨滴声,晨风带着水雾吹了进来,落在了傅小官的脸上,润湿而清凉,倒是令他清醒了几分。
春秀端来洗漱水,他洗漱了一番,在廊坊间活动了一下身子,绕着廊坊跑了起来。
这些日子锻炼他一直没有停过,效果当然是有的,身子骨明显好了许多,但在白玉莲看来,还是弱鸡一个。
白玉莲此刻就站在雨中。
一身黑衣,一把黑布裹着的长刀背在背上,一头黑发在细雨中轻扬,一手拿着个黑色的酒囊,偶尔喝上两口,很有一番大侠的风范。
“我要出去一趟,大约十来天才能回来,这些日子你自己小心些。”
傅小官愕然的停下了脚步,问道:“去干啥?”
“找一个道士。”
“……去吧。”
白玉莲腾的一下飞了起来,一袭黑衣翻飞,便这样消失在了雨雾中。
这特么的!
傅小官有些气闷,继续跑步。
早课做完,洗了个澡,用了早饭,傅小官已经将白玉莲飞起的那一幕给忘记了。
“秀儿,去请易管家和黄管家来,我有事情。”
“哎。”秀儿转身离开,傅小官坐在凉亭里,看着雨滴自亭檐上落下,想着董书兰此刻恐怕已经离开了临江。
这女子……傅小官必须承认老爹傅大官是很有眼光的,因为那句娶妻当娶董书兰。
几次的接触下来,傅小官对董书兰的认知也愈发清晰。
时而知性如那不惹尘埃的莲,时而静默如那幽谷盛开的兰。
这是一名才及笄之年的少女,所表现出来的修养令傅小官刮目相看。
此刻,于临江城东门,一列马车在雨中静立,一名身着白衣蒙着白纱的女子此刻也站在雨中,向那些前来送行的人挥手告别。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巡视,最终没有看见那人的影子。
她虽然带着微笑,心里却如这雨丝般……有些落寞。
她的手里提着一口黑色的箱子,她转身上了中间最大的那辆马车,将那沉重的箱子放下,门帘关上,车队启程,迎着江北细雨。
……
傅小官在石桌上奋笔疾书。
黄微和易雨分坐两旁,春秀站在傅小官的身后。
那一张张纸上写着有些怪异的东西,比如:余福记,重新定义白酒标准。又比如:金陵有天香,临江有天醇。天醇美酒,值得您拥有。当朝大儒秦老亲笔为香泉天醇题名。若想狂歌诗百篇,请君畅饮天醇酒……
“这些东西是广告。”
傅小官酣畅淋漓的写了一大堆,然后说道:“我要你们做的是,将这些纸上的所有东西,找人写在红布上。红布要长两丈,宽一米,两边绑在竹竿上,找人给我举着,在临江的大街小巷每天走三圈。要敲锣打鼓,要专门有人吆喝。其中余福记于六月初一隆重推出这几个字要排在第一排和最后一排。”
“另外就是去做一批灯笼,所有灯笼都印上余福记和香泉天醇的字样,全给我隔十米距离一盏竖在江边,我要沿江一路,全部飘着这种灯笼。”
“另外,去订一千个这样的盒子,里面垫上棉布,铺上这种红绸。”
“派人将这几个字交给西坊余记琉璃店和姜记瓷器店,余记那边杯子底下压印天醇二字,姜记的那些瓷瓶,瓶身和瓶底都要分别印上这些字样。另外我订的那批货品质和时间不能有问题。姜记瓷器店交货直接送去余福记,安排人手将酒灌在瓶子里——注意,红色瓶子是装天醇的,一瓶只能装三两,而蓝色瓶子是装香泉的,可别搞错。”
“……”
事无巨细的交代完毕,黄微和易雨取了这些东西离开了后院。
“少爷……真的变了。”黄微低声说道。
“自下村之行,我就发现少爷变了。”易雨笑道。
“如此甚好,二夫人那边……”
易雨仰头望着细雨迷蒙的天空,叹息道:“二夫人那边,一切安好。”
蝉鸣渐歇,暑意渐褪。
傅大官于酉时醒来,脚下有些虚浮,脑子倒是清晰。
他下得楼来,远远向董书兰抱拳作揖,“傅某贪杯,请小姐原谅。”
董书兰一笑,回道:“傅家主可是折煞小女子了,小女子留于此间,倒是多有打扰。”
三人围坐,傅小官自作主张将晚饭放在了凉亭里,他觉得这里有夜风,可听溪水,相比于饭厅,这里更为随意一些。
对此董书兰倒是不以为意,她并不觉得傅小官不懂礼数,反而认为这样的环境更适合谈谈皇商的事情。
酒自然没有再喝,傅大官没什么胃口,董书兰的饭量本就不大,傅小官当然没有客气,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他真的需要补充营养,所以一桌子饭菜差不多一半是被他消灭的。
收去碗盏,傅小官煮茶,傅大官出去了一趟,没多久又回来。
“如我所料不错,三大粮商的家主,这是给了傅家主某种信息……请恕小女子开门见山了,傅家主,皇商之利你理应知晓,那么,说说你的想法。”
此刻的董书兰与下午时分截然不同。
她未曾戴上面纱,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言语间已经有了一些重量。
“小姐聪慧。”傅大官也没有打迷糊眼,喝了一口茶,又道:“他们的本意是选出一位代表,就是杨记,由杨记与小姐签订合约,三家共谋此生意,如何?”
“我这边自然没有问题,只是价格……”
傅大官长吁了一口气,苦笑道:“价格……他们倒是干脆,委托我来处理。”
“那傅家主给我个什么价?”
“这事儿把我给绕进去了,我来出价,那么我给他们的价也肯定得降低,这生意,真的不划算啊。”
董书兰抿嘴一笑,傅大官这是吃力不讨好,所以她说道:“我是理解傅家主的……下午与傅公子有些交流,你看这样如何?如若我们生意能够谈妥,待我回京禀报长公主殿下,为你傅家另开一路……比如这西山琼浆,如果傅公子后续的产品真有新意,我也能帮个手,纳入皇室采购。”
事实上皇商就是个名号,比如粮商,皇室每年会征召巨量的粮食,这些粮食或存入国库以度荒年,或供给前线的军武。
这些粮食的采购价格是很低的,至少比市面低一成。
但皇商有个特权,如果有拿的出手的好东西,皇室是愿意平价甚至高价收购的,而且有皇室采购的背景,对于商家而言,这便是一面金字招牌,也是家族之荣耀。
所以傅大官一听董书兰的这番话,心里就打起了小算盘。
“你看……我家就临江一地主,家里除了粮食也没别的,至于我儿所酿之西山琼浆,不瞒小姐,这玩意儿出酒率极低,成功率也极低。所以就算供给皇室,量也起不来,不过此酒能进皇家,我傅家也与有荣焉……小姐你就直说,临江之皇粮,意欲几何?”
董书兰伸出了三个手指头,“低于市价三成!”
傅大官正要说话,董书兰却又道:“且慢,你听我讲来。”
“江北之地的粮价比之江南高出了一成,比之中原腹地高出了两成,江南乃富庶之地,粮价反而比江北便宜,中原之粮,稻米与江南江北不可比这我了解,故皇室于中原之地主征小麦。”
“而江北之地自齐州而上至密州,这临江之粮价又贵了一成,所以……傅家主,我说降三成,并不为过。”
傅小官并不了解此中行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妞挺厉害的。
如此看来,她此行临江倒是做足了功夫,且看老爹如何应对。
傅大官频频点头,“你说的确实没错,但是,董小姐恐怕有两点不太了解。”
“其一,临江粮食产量比之其余州县略低。”
“其二,临江的地价却比其余州县略高。”
“原因颇多,临江地势多丘陵,山地多而良田少,不易耕种。但偏偏临江所居人口却多……据去年临江州府统计,临江州共有人口六十七万四千八百五十二,临江城所居者三十三万六千七百一十一。我们再看看密州,密州占有广阔的沃野,但密州人口却只有五十八万余。再算各州所有田地,临江有田十三万亩,每一亩田要养活至少六人。而密州有田二十万亩,每亩田仅需养活不过三人。”
“所以临江粮食会略贵,其实小姐不知道,我临江所产之粮并不足以供给本州,尚且要去其余各州买粮。”
“如果临江出现粮食皇商,那么临江的粮食缺口会更大,就必须从各地买更多的粮,而临江的粮价便还要上涨……临江,是不是少一些配额?”
董书兰眉头微蹙,这些东西她是真没去了解,如果傅大官所言属实,自己这要求的三成,好像确实有些高了。
她尚未说话,傅大官趁热打铁,笑道:“当然,为皇室出力这是临江的荣幸,只是,能不能按照江南的标准,低于市价一成!”
董书兰忽然笑了,明眸皓齿,口吐兰香,“我相信傅家主所言属实,但是,傅家主却忽略了另一个问题。”
“临江为双江汇流之地,自古人杰地灵,这便是临江所居人口较多的原因。而临江之商贸,在长江一线仅仅江城可比。商贸发达带来货币的流通,也带来临江的富裕,故临江之粮价更高,但临江的购买力也极强。所以,傅家主,综合你我原因,两成半。”
“一成半!”
“两成!”
“成交!”
傅小官有些错愕,傅大官捶胸顿足的说道:“小姐天纵奇才,我这一定价……怕是会被三大粮商的唾沫给淹死,另外,我家的酒入皇室的事情,就拜托小姐了。”
董书兰轻笑着看着傅大官的表演,心里暗道,这老狐狸,我若不松口,他也是会答应的。
“傅家主放心,此酒天下无双,皇室必然采纳。”
“如此,大事已了,我等再喝上一杯。”傅大官转头,“春秀,叫厨房弄几样精致小菜,拿酒来!”
新月高悬,有蛙声阵阵。
傅大官再醉,董书兰依然无恙,傅小官仅仅喝了一杯——他还是觉得这酒不好喝,辣喉,太冲。
傅小官再次扶着傅大官回了寝舍,春秀带着董书兰和小旗去了西厢房,院中人散,一地灯火微黄。
……
翌日晨。
董书兰一行与傅大官父子二人告别,重返临江,顺便带走了两首词和两坛酒。
望着马车离去,傅大官忽然感叹,“儿啊,娶妻当如董书兰。”
傅小官笑了起来,没有接这话题,而是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做皇商?”
“因为我们是地主,并没有船运陆运的商队,对我们而言,做皇商单单卖粮是极为不划算的。”
“那为何三大粮商要争?”
“因为他们有办法从江南调粮,董书兰说的没有错,江南粮价比江北便宜至少一成,如果渠道正确,他们拿到的价格就会低上一成半甚至两成。作为粮商,他们有自己的船运,也有自己的商队,这在运输上便能节省少许。总的算来,以低于两成作价,最多也就损失一成利润,但皇商量大,薄利多销,还不影响他们在临江的利润,当然要争了。”
傅小官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自己家是地主,生产产品,但三大粮商是平台,他们销售产品,有更多的进货渠道,还有自己的物流,所以他们的生意更灵活。
“你说的那些数据都是真的?”
“当然,那姑娘可不好忽悠。你看她的反应多快,她肯定是不知道那些数据的,但她偏偏想到了我刻意回避的那一条,临江双江汇流之地,富裕啊!正是因为富裕才能聚集那么多的人,物价也才会比别处高出少许……所以原因不是在田少。没把她绕进去,反而一语中的!”
傅大官拍了拍傅小官的肩膀,“儿啊,娶妻当如董书兰!人才,人才!”
“哦,张管家和我说了你要买下附近那些地的事情,我同意了,另外我也告诉了他,以后你有什么吩咐,照着办就行,不用再经过我……不过,你究竟想干啥?”
“捣鼓一些小东西,弄几处作坊,能赚钱。”
傅大官脸色有些纠结,他停下脚步,想了想,说道:“我们家不缺钱。”
“我知道,但总得做点啥。”
“读书可好?中个举人,入朝为官?”
“爹,这事我真干不了。”
傅大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去做你高兴做的事情。”
对于此事,傅大官终究有些遗憾。
本以为儿子开了窍,还作出了两首评价颇高的词,如果静心读书,似乎考个举人也有可能。
那些世家门阀,可都是几代读书人沉淀下来的,这便是文气,而不是商贾之家的铜臭。
世人爱这铜臭,却偏偏敬仰文气。
有了文气这铜臭仿佛就得到了净化,就连他们的银钱似乎也变得更高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