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之所以没让狙击手行动,除了怕误伤到陈海之外,最主要原因……他已经摸清刘海龙的心理。
他的心理,和上一世的祁厅长很接近。
只在崩溃边缘。
面对他,就像面对上一世的自己。
在祁同伟的要求下,包括李清水在内,所有人都向后撤了一百米。
点燃一支烟。
“刘海龙,1951年生,23岁入党,24岁加入缉毒大队,卧底干了六年,这六年时间,破获大小案件数十起,荣获两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你脸上那道伤疤,就是缉毒时留下来的。”
“32岁时,结束卧底生涯,进入了禁毒大队,负责抓捕工作!因表现英勇,加上卧底时的履历,33岁晋升到大队长。”
“这是你辉煌前半生,在禁毒大队长岗位待了一年,主动辞去了警队工作,摇身一变成为了红浪漫的老板。”
祁同伟吐出烟圈,神色不清。
另一边的刘海龙眼眶已经红了,接着苦笑一声。
“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这些事,我都快忘记了,24岁到34岁,我干了整整十年缉毒警,负过伤,流过血,可没流过泪。”
“那十年,我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可我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她一出生,我就不能陪在她身边,没法见证她的童年,后来啊……我不当卧底了,以为就能补偿她了!呵呵……可没有想到,老天爷瞎了眼,她得了癌,只有国外才能手术,而手术费,医药费,护理费……至少30万!”
“那可是30万,我干缉毒警一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
“钟小艾?你怎么有我电话?”
“想查到你电话很难吗?”
确实不难。
以钟小艾的背景,想查一个缉毒警的电话,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不过祁同伟并没有点破。
上一世,他对这个女人只有恐惧,深深的恐惧。
那种压迫感甚至超越了沙瑞金。
如今没站在她的对立面,只能说阿弥陀佛,上次送她去医院,那也是逼不得已,她要是发生意外,估计整个汉东都得地震。
伴君如伴虎,母老虎也是老虎。
非必要,还是保持距离。
万一被钟家那群老家伙误会了什么,可未必是好事,那是一群远比梁群峰更恐怖的怪物。
“祁同伟,你在听我说话吗?”
“再听。”
“哦,感觉你好像不开心,怎么,工作上遇到难处了吗?”
“没难处。”
“没难处就好。”钟小艾咬着唇,轻声道:“那个,我想请你吃饭,感谢上次的救命之恩。”
“不用,我是人民警察,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当时的情况,我都会出手。”
“祁同伟,你真一个木头。”
“还有其他事吗?”
“没事!挂了!”
钟小艾气呼呼挂断电话,接着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见到女儿这副模样,母亲顾锦花笑了笑,“怎么?谁又惹我女儿生气了?是不是那个叫侯亮平的?”
“什么侯亮平?那是个小人。”
“不对呀,你上次回家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侯亮平是学生会主席,长得帅,有才学,怎么现在变成了小人?”
“那是女儿眼瞎。”
钟小艾信息格外灵通,这两天她虽然不在汉东大学,可侯亮平和梁璐的狗血剧,她早有耳闻。
最气人的是,侯亮平还冤枉过祁同伟。
明明自己是舔狗,还得把舔狗的帽子扣给祁同伟,这不是抹黑嘛!
好在她有火眼金睛,一眼看出祁同伟是个好人,对……是个好人。
“不是侯亮平惹咱闺女生气,那就一定是祁同伟了,我昨天还听你父亲念叨这个小伙子,他竟然不识抬举,要不我找你舅舅说叨一下,让你舅舅给他上政治课。”
“妈,你别胡来,他是女儿救命恩人。”
“逗你玩的,看把你紧张的。”
钟小艾翻了一个白眼,转头回屋里睡觉,可刚一躺下,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阳光帅气的脸……
9月15号。
禁毒支队。
会议室内,禁毒支队四个大队,一百来人,全部到场。
全场肃穆。
主持会议的正是李清水,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犀利。
“今天的会议前,先说下人事调动。”
“即日起,任命祁同伟同志,为禁毒大队队长,大家掌声鼓励,祝他在新的岗位再创佳绩!”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响起。
祁同伟站起身,举起右手,目光坚毅。
重活一世,他依旧热爱缉毒的工作,依旧愿意冲在前线。
他还是那个少年。
没有一丝丝改变。
说完祁同伟的任命,李清水话锋一转,切到主题。
“陈晓支队长的事,我想大家都知道了,缉毒的工作,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咱们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毒贩,牺牲和危险常伴我们左右。”
“所以我希望各位以后无论是出任务,还是休息时间,都要时刻保持清醒和警觉,不要给毒贩有可乘之机。”
“前两天,省里刚为陈晓支队长遇袭的事,召开了紧急会议,现在我把会议事项,还有省里的要求说一下。”
“咱们岩台市的治安,一直都是老大难问题,尤其到了九十年代,毒贩依旧猖獗,经过省里的决定,接下来的半年内,会围绕咱们岩台市,展开一场终极扫毒行动。”
“我也在省里立下了军令状,半年时间,必须清除岩台所有的毒贩,这是死命令,我和你们都没有退路,也没法退,因为咱们身后,就是岩台市500万的老百姓!”
“现在我宣布,‘915扫毒行动’正式启动。”
915是今天的日期。
也就从这一天开始,岩台市毒贩的末日,真正到来。
三个月时间,在禁毒支队四个大队的配合下,一共缴获了各种毒品580公斤,抓捕涉毒涉案人员四百余人。
这三个月,祁同伟的吃住,都在禁毒大队,就算回宿舍,也只是简单洗个澡,接着再次投入工作。
说实话,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官场博弈固然凶险,可和毒贩正面交锋,一点都不遑多让。
在密不透风的扫毒下,有些毒贩开始铤而走险,展开了疯狂的报复,想借此获得喘息机会。
十二月末,有一女同僚遇袭,殉职。
一月初,祁同伟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两名毒贩偷袭。
两名毒贩都带着刀,出手狠辣,有一刀甚至是贴着祁同伟的脖子划过。
面对凶悍残忍的毒贩,祁同伟临危不惧,也不手软,一脚踹开对方后,拔出五四式手枪,直接清空了弹夹……
“砰砰砰!!!”
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味。
毒贩被击毙,不过在和两人缠斗中,祁同伟手臂受伤,被李清水强制送进了医院。
“同伟,你小子命真大,袭击你的那两人查清楚了,一个叫黑皮,一个叫山鸡,是华哥的左右手,曾经道上的双花红棍,每一个都很能打。”
“能打?”祁同伟不屑一笑,“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我的枪又快又准,他们拿什么打?拿头打?”
“别大意,黑皮和山鸡死了,华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祁同伟冷哼一声,“他不善罢甘休,又能怎么的?他是毒贩,我是缉毒警?难道我还会怕他?”
“年轻人真有血性!”李清水竖起大拇指,“这三个月,岩台市扫毒行动取得阶段性成功,除了华哥外的所有毒贩,几乎全部落网,说实话……同伟,你功不可没。”
作为曾经的公安厅长,祁同伟不仅政治嗅觉灵敏,干缉毒也是一把好手,加上他前一世的记忆,以及雷厉风行的手段,把这场缉毒行动带到了另一个高度。
三个月时间,几乎剿灭了所有毒贩。
当然,也有例外。
李清水口中的大毒枭‘华哥’就是这个例外。
这家伙来自香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反正手底下的小弟,都叫他华哥。
牺牲的女缉毒警也是他干的。
华哥不仅贩卖毒品,手上还有枪支,加上他为人谨慎,又心狠手辣,一时半会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月光袅袅。
微风徐徐。
“祁队,准备好了吗?”
“别废话,来吧!”
祁同伟用车当掩体,双手握紧枪身,对准小树林,不停调整呼吸。
王华则是脱掉自己的衣服,用力向外一抛!
“砰砰砰!!!”
大天二和浩南本来就紧张,见到王华抛出去的衣服,看都不看,直接开枪射击。
枪声和火星,立刻暴露了他们位置。
祁同伟等得就是这个时候。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后,小树林里的两个毒贩应声倒地。
“祁队,干的漂亮!”
时机成熟,王华一个蛇形走位,从侧面钻进了小树林。
一棵大树后,两个毒贩靠在石头上,浑身都是血,不过还有呼吸。
浩南嘴里更是叼着烟。
看见王华后,还苦涩笑了笑,随后把枪丢在地上,正式投降。
“祁队,危险解除,两个毒贩失去战斗力,已经投降!”
“好!”
祁同伟长舒一口,接着看向陈海,“你的任务来了,看好这两个毒贩,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
将两个毒贩枪缴了后,就把他们交给了陈海,随后祁同伟带着王华,再次向其他毒贩进行了追击。
另一边。
华哥,刘海龙,小红毛三人已经来到了废弃烂尾楼。
刘海龙和小红毛各提了一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毒资。
“追上来没有?”华哥年纪大了,体能跟不上,跑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喘气。
刘海龙向后看了一眼,“暂时没有,不过也快了,别耽搁时间了,走吧!”
“嗯,走!”
两人不敢停留,打算再次动身。
可就在这个时候,小红毛却停下了脚步,丢掉了装钱的箱子,忽然就给华哥跪下来了。
“华哥,龙哥,你们带着钱走吧,我还不想死,我想留下来投降,我没杀过人,也没贩过毒,我只是集团的一个小司机,我应该不会判死刑,我想投降了……”
小红毛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华哥先是一愣,随后微微眯眼,沉声问道:“你确定不和我们一起走?”
“华哥,对不起,我真不想死!!”
说完,小红毛一个劲磕头。
华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吧,人各有志,随你吧!”
“谢谢华哥,谢谢华哥!”
小红毛感激涕零。
可下一秒,黑压压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脑门!
华哥面无表情扣动了扳机。
就这样,小红毛没有被抓,而是被自己的老大给一枪爆了头。
毒枭就是这么残忍。
对他们来说,杀人就和杀鸡一样,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很狠。
“放下武器,不许动!”
被小红毛这么一耽搁,祁同伟和王华已经追了上来,并举枪瞄准了两人。
苍白月色下,华哥啐了一口唾沫。
接着举起一箱钱,大声喊道:“你们当警察,一个月就几百块钱,没必要玩命,要不这样,放我们一马,这个箱子里有八十万,全给你们!”
九十年代的八十万是什么概念?
就这样说吧,买楼可以按栋买,还是市中心地段。
“别废话,把枪放下!”
祁同伟厉声道。
八十万确实不少,不过对于重活一世的人来说,这点钱算个屁。
别说八十万,就算八十亿,也不能动摇他此刻的信仰。
“油盐不进!”
华哥用余光瞥了一眼刘海龙。
刘海龙心领神会,抬手举枪盲射,边射边退,顺便还提起一个装钱的箱子。
这家伙也是缉毒警出身,身手非常了得,枪法也不错,不过是匆忙开枪,并未瞄准,也没伤到人。
即便如此,祁同伟和王华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趴在地上,开枪反击。
“华哥,别浪费子弹了!”刘海龙出言制止,“咱们是面包车,又坐了五个人,根本开不快,想在公路上甩开两个尾巴,几乎不可能!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等缉毒大部队一到,咱们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那你说怎么办?”
“前面郊区有个烂尾楼,烂尾楼的另一边是条河,趁着夜色,只要能趟过河,咱们就还有机会。”
“好,听你的!”华哥收起枪,对着小红毛再次催促,“把车往烂尾楼那里开!”
“是,华哥!”
小红毛猛一打方向,向烂尾楼的方向行驶过去。
后面两辆车还在穷追不舍。
见面包车改了方向,祁同伟立刻明白了什么,随后立刻拿起传呼机。
“呼叫李局,毒贩打算弃车逃走,大致的方向是远郊烂尾楼,寻求支援。”
“收到,收到,你们先盯住,大部队很快过来。”
就在说话的间隙,面包车忽然停了下来,五个人影迅速下车,其中两个人还提了行李箱,随后就钻进了小树林。
逃跑方向正是烂尾楼。
“祁队,不好,他们想逃!”陈海一脚刹车也停了下来,接着打开车门,就想去追。
“回来!”
祁同伟一把将其拽了回来。
就在陈海回来的瞬间,寂静的夜里再次响起枪声,一颗子弹擦着陈海的头皮,打在了车上,溅起火星。
如果不是祁同伟提前拽了一下,这颗子弹就能爆掉陈海的脑袋。
看着车身上的弹孔,后知后觉的陈海也是冷汗直流,随后看向祁同伟,结结巴巴道:“祁……祁队,刚刚好险,谢……谢。”
“脑子呢!”祁同伟真是火了,一把按住陈海,咬着牙道:“他们先下的车,又是在暗处,肯定会有埋伏,你是怎么敢埋着头往前冲?真没脑子吗?”
“可……”
“别和我说可是,现在你给我待在车里,这是命令,哪都不允去!”
怒斥完后,一把将其推开。
接着打开传呼机,“王华,王华,看清毒贩逃窜的方向了吗?”
“看清了,一共五个人,有三个人向烂尾楼跑去了,还有两个人埋伏了起来,刚刚那一枪,就是他们开的,估计是断后的小喽啰。”
“好,你来吸引火力,我来干掉他们!”
“你行吗?”
“警队射击冠军,你说呢!”
“行!”
王华和祁同伟同事两年,两人之间的配合,向来天衣无缝。
祁同伟一说,他就知道怎么做。
另一边。
留下来断后的两个毒贩,躲在树后,拿着枪,不断深呼吸。
“浩南,国内缉毒真是密不透风,咱们今天是完了。”
“大天二,别抱怨了,这是咱们命,希望华哥说到做到,掩护他们逃离后,能好好安顿我们的家人。”
“能逃掉吗?”
“我哪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华哥和龙哥拖延时间。”
“……”
之前逃窜的面包车上一共五人。
除了华哥、刘海龙、开车的小红毛,就剩这两个断后的毒贩了。
一个叫浩南,一个叫大天二。
国内对毒贩的态度是零容忍,他们也知道一旦被抓,八成会是死刑。
可两人还是留下来断后。
无他,被逼无奈罢了,华哥不是普通的毒贩,他是毒枭,手段残忍的毒枭。
为了控制手下,只要加入他们团伙的毒贩,都得纳投名状。
什么是投名状,毒贩的家人就是投名状。
小红毛也好,大天二和浩南也罢,他们之所以对华哥唯命是从,主要原因就是家里人被拿捏了。
他们的家庭地址,华哥都清楚,谁不听话,就拿家人开刀。
正因为如此,哪怕知道留下来断后是九死一生,也不能说一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