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她躺在床上反省了一下。
遇到这种事情,很多女人被辜负之后,最大的反应是无助绝望——当然,也有人能坦然接受,毕竟男尊女卑的制度下,女子的温柔恭顺是男人眼中美好的品质之一。
而萧倾雪既没有绝望无助,也不会逆来顺受。
能让她如此平和的,理智的,有底气地选择跟裴子琰和离的原因在于,她背后的势力和她拥有的权力。
所以说到底,其实不是两个人的对峙,而是权力跟权力的对峙。
只是她的权力裴子琰暂时还不知道罢了。
如果他知道……
萧倾雪淡哂,知道又如何?
若要追求感情,就不该掺杂其他因素,若要追求权力,就不必拿感情说事。
她转头看向睿王妃,淡道:“我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从不曾怨过他。”
睿王妃一滞。
不曾怨过他?
那这两天闹和离是为了哪般?
难不成她还真想和离不成?
“我只是觉得感情突然淡了。”萧倾雪说得云淡风轻,“当初答应嫁给他,可能不是源于真正的喜欢,而只是感动,感动他为了娶我,心甘情愿跪上一天一夜,以及我对他有种……”
萧倾雪语气微顿,没再往下说。
有种怜悯的情愫?
一个医者对病人的怜悯,或者只是因为他常出现在她的梦中,纠缠半年导致她生出了错误的认知,觉得他们两人是有缘分的。
而时间很快证明,缘分可能是有的,但这种缘分并非坚不可摧,随时可能断掉。
“太子殿下不会同意跟你和离。”睿王妃淡道,“太子妃他应该非娶不可,但他也不会高兴有人挑战他的威严,皇权不容挑衅,你跟一个储君提和离,相当于把皇族尊严踩在脚底。他没有翻脸就已经是对那两年救命之恩的惦念了,以后时日一长,等这点恩情消散,你若继续跟他僵持,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萧倾雪嗯了一声:“我心里有底。”
有底?
睿王妃皱眉,忍不住恼怒。
她心里有底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有什么底?
她轻轻叹气:“其实站在你的立场想一想,若太子身体没有恢复得那么快,一直做个王爷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只是……”
“对我来说,他能这么快被立为太子,反而是最好的结果。”萧倾雪淡淡一笑,“这让我更早看清了人性。”
睿王妃:“……”
她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何况天家贵胄多尊贵,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大臣们被降罪处死时,都要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谢一声主隆恩。
皇上下旨将她从正妃贬为侧妃又如何?
她照样应该感恩戴德,谢皇上恩典,谢太子垂怜。
可周嬷嬷说得出这些违心的话来,心里却无法说服自己违心地这么想。
她是晋王府老嬷嬷,晋王殿下出宫立府时,她就跟了过来。
她亲眼看到晋王中毒之后,身体是如何一天天衰败下去的,她亲眼看着太医们一次次来,一次次束手无策,她亲眼见过皇帝愤怒焦灼的神色,因为晋王的身体而迁怒杀人。
她亲身见证晋王濒死时,连侍女都不愿意上前的狼狈。
直到萧倾雪来到王府,一切才发生转变。
她亲眼看着萧倾雪不眠不休,一点点将晋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在她施针和汤药双重治疗下,晋王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一个月之后,王爷从瘫在床上不能自理到慢慢能坐起来,再到两个月之后,他能慢慢站起来。
她亲眼看着萧倾雪监督王爷复健走路。
整整五个月,当王爷踏出那间房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王爷脸上的喜悦和对王妃的感激。
她清楚地记得,皇上听说王爷能站起来走路的消息时,对王妃——不,当时还不是王妃,对萧姑娘的感激之情。
一点都不夸张地说,皇上和皇后那个时候对萧姑娘的感激,真是恨不得把天上星水中月都拿来给她做赏赐。
只要能答应的条件,皇上一定会如数满足,只是萧姑娘无欲无求,并不在乎赏赐。
晋王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皇帝的心情谁都可以理解,就算萧姑娘想做郡主,皇上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皇后娘娘召见萧姑娘进宫,喜不自胜地握着萧姑娘的手,说真心感激她,以后一定把她当成亲女儿看待。
萧姑娘无论有什么愿望,只要她提出来,皇后娘娘承诺一定答应,绝不反悔。
后来晋王对萧姑娘有了感情,进宫求一道赐婚圣旨。
皇上觉得萧姑娘出身没资格做王妃,王爷以救命之恩大于天作为理由,并搬出皇上曾承诺过的事情,跪了一天一夜,终于求来一道圣旨。
周嬷嬷觉得王爷是个有担当懂得感恩的男子,跟医者仁心的萧姑娘最是般配。
而且萧姑娘不但人好,医术好,长得也美。
在王爷进宫跪求圣旨的那日,萧姑娘待在王府里什么都没做,上午晒晒太阳,下午喝喝茶,看起来悠闲自在,一点都不在意王爷能不能求来赐婚圣旨。
周嬷嬷记得那时候曾问过她:“萧姑娘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萧倾雪云淡风轻一笑,“姻缘自有天定,我跟他若有缘,婚事自然成。若无缘,强求亦无用。”
后来皇上到底是同意了这桩婚事。
王爷回府时高兴得不行,虽然跪了一天让他疲惫不堪,王妃还专门用药给他敷了膝盖,但王爷的高兴从内而外散发出来,整个王府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股喜悦之中。
大婚办得热闹而隆重。
那盛大的场景仿佛才过去没多久。
周嬷嬷停下脚步,望着前面的霜雪院,无声一叹。"
“萧倾雪,你信口雌黄!”云骁然哗一声,抽出腰间长剑,“你再胡言乱语,污蔑我云家名声,我活劈了你!”
明月朝前一站:“你劈一下试试!谋杀当朝王妃是死罪,云将军不怕死就劈。”
萧倾雪目光扫过面色阴鸷的云骁然,扫过震惊不安的云雪瑶,扫过表情复杂的裴子琰,再扫过外面看戏的观众。
今日站在这里看热闹的人不是贵族女眷,就是权贵家下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把她说的那些话传出去。
或是传给家里的父亲兄长,或是传给家里的主子。
若是在场之人家中有父亲夫君在御史台就更好了。
皇帝需要云将军,不一定会真的下令查抄云家,但裴子琰若是筹集不到粮草,完不成任务,而云骁然又不拿出这笔钱,君臣二人之人生出隔阂和猜忌是早晚的事情。
裴子琰不是要靠着云家支持吗?
她倒要看看,失去了信任的两个人,以后还如此没有戒心地在一起共事。
气氛僵滞,空气中温度仿佛降至冰点。
云骁然握着剑柄的手紧得手背青筋凸起。
他想杀了萧倾雪,杀了这个处处跟云家作对的女人,可对上对方平静的眸子,云骁然只觉得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气。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医女,一个侧妃,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私事?
云骁然掌心发冷,她还知道什么?
此次粮草一事从消息送过来到现在不过半天,他只跟太子说过,然后跟太子进了宫禀明皇上,再然后……出宫进太子府,开始商议粮草解决的办法。
这么短的时间,萧倾雪就知道了?
萧倾雪走了。
她一步步走出珍宝阁,跟明月一起坐上马车,缓缓行驶而去。
没有一个人阻拦她。
不管是云骁然还是裴子琰,甚至是跟她起冲突再次吃了大亏的云雪瑶,没一个人阻拦。
裴子琰回过神,翻身上马,很快追着马车而去。
直到看见马车行至晋王府大门外,裴子琰才慢下速度,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倾雪。”裴子琰上前攥住她的手,“粮草一事你如何知道?谁告诉你的?”
萧倾雪甩开他的手,“我不但知道粮草筹集出了意外,我还知道辅都范家主遭到刺杀。裴子琰,你想筹集粮草,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云骁然拿出他的私房钱,在各个粮商手里买到粮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分批送去边关,否则等待你的就是边关缺粮,你的将士无力打仗。”
顿了顿,萧倾雪意味深长地一笑:“若是这个时候,再有别的国家兴兵来犯,裴子琰,你说你这个太子还能当得安稳吗?”
丢下这句话,萧倾雪抬脚跨进大门。
管家和侍女纷纷行礼,见过王妃。
直到现在,他们对裴子琰和萧倾雪的称呼都有些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