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呀。
贺淮川嘴角抽了抽,一脸无语地把她提溜了回来。
小丫头片子。
心里是这么想着,他的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目光落在管一鸣身上时,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根据岁岁说的,查了他,没想到,他还真是卧底。
“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拉着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管一鸣跪在地上,一脸狼狈,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一声。
他抬头看着他,说:“因为盛豪说了,只要我把核心技术卖给他们,他们就让我当总裁。”
“贺淮川,我不比你差,给你打工也是打工,我要自己当老板。”
贺淮川一下子就笑了,“你说的当老板,是拿我的东西,去挣钱?”
他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你的脸皮是城墙吗?真够厚的。”
岁岁默默点头,是呀是呀,她的手手都快打烂啦。
贺淮川本来一肚子火,余光看到小丫头点头如捣蒜,傻兮兮的,忽然火就发不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着,忽然说道:“行啊,当老板是吧,那就去吧。”
什么?
管一鸣一愣,没想到他就这么放过他了。
岁岁也没想到,她眨巴着眼睛,看吧,她就说,她爸爸可善良啦,是大好人。
贺淮川看也没看他一眼,“滚吧。”
管一鸣爬了起来,努力挺直腰板,说:“贺淮川,我会比你更厉害的。”
贺淮川看也没看他一眼,牵起岁岁有些发红的手,不满道:“什么都碰,也不怕脏了手。”
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管一鸣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哼了声,大步离开。
今天的羞辱,他记下了!
助理急匆匆走了进来,问道:“贺总,这下我们怎么办?”
如今正是AI大热的时候,他们公司做了一个医疗方面的机器人,只需要一扫描,就能知道人的身体各处有什么问题,还能把脉,开药,中西结合。
然而这一核心技术,却被管一鸣卖给了盛豪科技。
他们抢先发行,声势浩大,还砸了不少钱做营销,如今已经有很多人订购了,订单都排到了明年。
贺淮川却不疾不徐,“通知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给大家带薪放假半个月。”
什么?
助理以为自己听错了,贺淮川却抬眸说:“还不去?那留下来继续加班。”
助理二话不说就跑了。
贺淮川看着岁岁的手,“还疼吗?”
岁岁懂事地摇头,“不疼啦。”
她仰着小脑袋,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爸爸,你真是个大好人!”
贺淮川挑眉。
他也这么觉得。
就比如管一鸣虽然背叛了他,但他还是已经替他把埋哪里都想好了。
世上再从哪儿能找到比他还善良的人啊。
再也没了吧。
那天只记得给岁岁买衣服,忘了买鞋了。
看着小姑娘脚上穿着侄子的男款鞋,贺淮川索性带着她直接去了商场。
岁岁看了眼价格,吓得立马放下了,拉着贺淮川就往外走。
“不喜欢?”
岁岁偷偷看了眼店员,没说话。
贺淮川也没多问,又换了几家,岁岁都连试都不愿意试,等贺淮川再问的时候,她才红着脸小声说:“爸爸,这里的东西太贵了。”
最便宜的都要好几千,这也太吓人了。
几千都能够她和妈妈生活好几个月了。
贺淮川:“……”
他捏着岁岁的小脸,“知道我一分钟能挣多少钱吗?”
岁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贺淮川说:“我的时间,可比这些东西贵多了。”
说着,他直接带着岁岁进了一家店,往沙发上一坐,“把她能穿的都拿过来。”
"
谁都知道,白老最护短了。
此时,罗家也收到了请帖。
罗书扶着罗母笑眯眯道:“等见了白老,让他好好给妈调理一下身体。”
罗母满意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手,一脸欣慰:“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和方可医生关系好,我们可拿不到请帖。”
罗家虽然还不错,但还入不了白老的眼。
这请帖,是方可给罗书的。
方可是白老师侄的徒孙,年纪轻轻就医术了得,很得青睐。
罗书和他交好,也是个好事。
不光是为他,更因为他的身份,他可是杏林门的人。
杏林门传承多年,如今门主是白老的师弟,门中之人全是医学奇才,门槛极高。
能认识里面的人,便是和杏林门搭上了线。
哪怕方可只是刚入门,最末等的存在,也多的是人想要攀上他。
多亏了罗书之前救过他,这才认识了他。
被她夸了,罗书面上保持着微笑,看上去不卑不亢,实际上心里很是得意。
因为罗家收到了请帖,也有不少其他没收到的人求上门来,好多还是比罗家更厉害的。
他们放下姿态,对罗家人说着好话,求转赠请帖,被拒绝后也不恼,只求帮着牵个线,让他们也和杏林门认识一下,条件他们随便开。
一时间,罗家的生意都好了起来,罗家人对罗书也更加满意。
果然,这才是他们罗家的孩子,不是罗素那个花瓶能比得上的。
外面的动静,岁岁并不知道,这会儿她正捧着书,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脑袋背着本草纲目。
每背一个,白老就带着她认识一种草药,还让她尝,仔细记住每种草药的味道。
然后白老就发现,岁岁记性极好,过耳不忘,对草药分辨更好,长得很像的药也能认出来。
嗯,可能也是因为她能和植物说话。
有这特殊的本事在,她认草药,几乎是如鱼得水。
白老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小药农,这会儿却是真的开始接受小徒弟了,教得也更加用心。
贺景行坐在一旁看着,心下欣慰。
他就知道,他家岁岁最聪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家?
他什么时候接纳岁岁了?
或许是岁岁在雪地里捡了一天的瓶子,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卖破烂的钱问他开不开心的时候吧。
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被她软化了。
他看着岁岁的目光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很快大半个月过去了,岁岁被药膳养得面色红润,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都乌黑顺滑了不少。
她已经把本草纲目背完了,开始背千金方了。
这天,白老给贺景行泡完药浴,摆弄药草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能有三百年以上的人参就好了,这种药效最好了,贺景行的腿最后肯定是要经历断骨重接的,那痛苦常人很难忍受,要是有人参吊着,成功率也能高一些。”
只可惜,人参能买得到,但药效好的人参却很少。
就连他们杏林门年份最久的人参,也不过是百年而已。
岁岁在旁边听着,这时,忽然听到一旁的款冬花说:“我知道一株老人参,都不止三百年了,今年都五百多岁了呢。”
五百岁!
岁岁眼睛一亮,小叔有救了!
当天,趁着白老进房间的功夫,岁岁抱着款冬花就往外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和虫草说:“帮我跟师父说一声,我去山上给小叔找人参了哦。”
"
“你小叔之前是当法医的,经常帮着破案,有次他遇到了个案子,断定凶手是自杀的,但他的尸检报告被人举报有错,是收了杀人凶手的钱,死者家属一气之下,就开车撞了他。”
“他的命是保住了,但腿也废了。”
“他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人,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落差,就得了重度抑郁症,今天已经是他第五次自杀了。”
岁岁听着,有些疑惑,小眉头紧紧拧着。
收钱?
这怎么可能呀,家里这么有钱,小叔根本用不着拿别人的钱啊。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墨兰又叹了口气。
“也是巧,他被爆出来这事的时候,公司正好资金链断了,所以,你懂的。”
岁岁不懂。
只一味地说:“小叔才不会做坏事呢。”
墨兰说:“除此之外,还有你小叔这个人啊。”
它深吸一口气,素雅的叶子流露出几分嫌弃来,“超、级、财、迷!”
不光财迷,还抠门,从小就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
小时候过年,为了拿压岁钱,磕遍了整个小区,气得贺老夫人不想认他。
大了以后,抠门抠到母胎单身至今,白瞎了一张妖精一样的脸。
岁岁听着,忍不住“哇”了一声,眼睛忽然亮了。
原来小叔喜欢钱呀。
那好办了!
不是,怎么突然就跑了?
墨兰正吐槽得开心,一头雾水地看着岁岁离开的背影。
贺景行是被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吵醒的。
自从岁岁走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反正想动也动不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拿过手机,打开门口的监控,就看到岁岁正拖着一个麻袋,里面看着应该是装的瓶子,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除了瓶子之外,她还拖着不少的快递盒。
贺昭贺野兄弟俩跟在旁边,帮她一起拖着。
贺景行有些懵,贺家是要破产了吗?怎么还用得着几个小孩捡破烂?
他不知不觉盯着看了好久,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就把他们这一路上的监控视频全都给调出来了。
然后就看到几个小孩捡遍整个小区的瓶子盒子,之后把这些东西拖到了一个废品回收站,卖了钱,开开心心地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他才陡然惊醒,欲盖弥彰地把手机扔到一旁。
没多久,他就听到了他的门被人推开了,紧接着,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贺景行本来想假装睡着的,但小姑娘在他床边坐了半个小时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这才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冷漠道:“做什么。”
“小叔你醒啦。”岁岁丝毫没有顾及他的臭脸,献宝一样把兜里的九块八毛钱掏出来,捧到他面前。
“小叔,这是我和哥哥今天挣的钱哦,送给你,你开心点了吗?”
贺景行所有的声音全都卡在了嗓子里。
他看了监控,自然知道这九块八是怎么来的。
那是她捡了一天的废品换来的。
他之前还在想她在做什么。
原来,是给他的吗?
见他不说话,岁岁把钱塞到他手里,捧着小脸说:“墨兰姐姐说,小叔是个财迷,最喜欢钱啦,我以后每天都去捡瓶子捡盒子,大了也能挣更多钱给小叔。”
“小叔,你有没有高兴一点点呀?”
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哦,她不贪心哒。
贺景行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静静看着岁岁,麻木的心口此时有些酸酸涨涨的。
"
世界杯是什么?
岁岁不懂,只当是在夸他们,重重点着小脑袋,“小叔可厉害啦!”
贺昭贺野也补了一刀,“那一会儿我们再去踢球吧。”
岁岁刚要点头,就听贺景行咬牙切齿道:“去不了,我要去看病。”
岁岁一懵,不解地看着他,“小叔刚刚不是说不去吗?”
“你听错了。”贺景行面无表情道。
岁岁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好吧,等小叔回来,我们再玩吧。”
玩不了!
他能站起来!
贺景行气得脸色铁青。
贺老夫人却乐得合不拢嘴,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饭后,她赶忙找来司机,把贺景行打包到车上,顺便把岁岁也塞了进去。
“乖宝,你陪着你小叔啊。”
岁岁乖乖点头,“好呀。”
贺景行知道她的意图,偏过头去没看她。
纵使他想站起来,那也得能治得好才行。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早知道就不该上车的,白费时间。
正想着,余光就见岁岁掏出一个足球来,他眼皮子一跳,“你怎么把这个还带上了?”
岁岁软乎乎回答道:“二哥三哥说,让我多练练,小叔你可以陪我吗?”
贺景行虎躯一震,立刻把退堂鼓扔开,看向司机说:“快开车。”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还能当个人。
而不是小屁孩的作弊工具!
很快他们就到了白老的住处,那是山脚下的一个古宅,古色古香的,院子里晒了不少的草药,刚一进去就闻到了药香。
草药旁还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岁岁好奇地看着他。
白老听到动静,扭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呦,来了,还活着呢。”
可真有他的啊,他不过就是说要调整下药方,他就觉得是没得治了,回去就搞自杀。
作为医者,他最讨厌的就是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了。
贺景行在他面前难得老实,没怼回去,但白老依旧不待见他就是了,也不说让他进来,把他晾在那里,自顾自地进了药田忙着。
因为是冬天,药田做了保温处理,跟贺老夫人的花田很像,岁岁看着亲切,忍不住跑了过去。
白老见她没乱动,手老老实实的,没把他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虫草拔了,也就没管她。
虫草是生活在高海拔的地方的,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研究出来人工培育的方法。
只是这里到底不是它的原生生态环境,虽然目前算是培育出来了,但看长势并不是很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他精心伺候着他的这些宝贝草药,岁岁跟在后面,叽叽咕咕的,白老扭头看去,就见她蹲在地上和虫草说得正起劲,跟在聊天一样。
小孩子就是好玩啊。
然而两天后,他一进药田,视线无意间扫过一处,却忽然定住。
他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又检查了下,看着壮硕了不少的虫草,有些惊讶。
怎么会突然长得这么好?
不光是虫草,还有旁边的藏红花,铁皮石斛,都比两天前好了许多。
这一片,似乎都是那小丫头活动的地方。
他心下暗中有了猜测,等岁岁来时,把她叫过来,让她在种植人参的地方玩,他自己则暗中观察着。
果不其然,岁岁照顾过的人参,比其他没被她照顾的长得不是一般的好。
他细细看了下,居然连药效都更好了。
这小姑娘不得了啊,天生就是当药农的好苗子啊。
于是很快,贺景行就发现,白老对他的态度居然好了许多,甚至都开始对他有了笑脸。
贺淮川任由她摆弄着,他们从他的表情上,竟然看到了慈祥。
一些人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听到的“谣言”。
谣言说,贺淮川亲自生了个闺女。
今天看来,好像也不一定是谣言啊。
要不是他自己生的,哪能让这活阎王露出这一面啊。
谣言竟是真的!
贺淮川觉得他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盛豪举办的一场庆功宴,竟然成了贺氏的新品发布会。
场地和钱还都是盛豪出的。
他们都替盛豪憋屈。
等他们走后,傅一尘还没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目光下意识落在岁岁身上,抬步走了过来。
岁岁也发现了他,吓得小脸一白,立刻扭头躲到贺淮川怀里,用他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从傅一尘的角度,还能看到她发抖的身体。
他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贺淮川抬眸看了过来,脸色倏然变冷,一手按着岁岁的小脑袋,一手轻轻在她背上拍着,冷声道:“滚。”
现在他看到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再打他一顿。
果然上次还是打轻了,看这才几天,他都能下床出门了。
实际上,傅一尘今天也是强撑着来的,看着岁岁怕他的样子,他身上的力气也少了几分,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岁岁躲在贺淮川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她悄悄扭头看了眼,见傅一尘走了,猛地松了口气。
贺淮川心疼地摸着她的小脸,问道:“还吃吗?”
岁岁摸着圆溜溜的小肚子,努力吸了吸肚子,给自己打气,“能!”
然后,多吃了一颗花生米,再也吃不下第二口了,又满是不舍地看着这些美食,小声问道:“爸爸,这些可以打包吗?”
原则上是不行的。
但他这人,最不讲原则。
贺淮川下巴一抬,叫来服务生,“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打包起来,账记在盛豪罗总的账上。”
岁岁赶忙补充道:“这些空酒瓶可以给我吗?”
都可以卖钱哒。
服务生有些为难地请示了下经理,经理见是这活阎王,立马亲自来打包了。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活阎王啊。
最后,父女俩带着一车东西从酒店出来,岁岁挑了一些她觉得最好吃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剩下的则是送给了路上的乞丐。
以前她很饿的时候也会想,要是能有人给她一口吃的就好了。
贺淮川静静看着,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车里,而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岁岁,帮她把食物都发了出去,又跟着岁岁去废品回收站把空酒瓶卖了。
酒瓶子还挺值钱,卖了二十多块,岁岁眼睛一亮,找到新的发财路子了。
等回到贺家后,岁岁哒哒哒跑到贺景行房间,年年跟在后面,看上去跟姐妹俩一样。
“小叔,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哦。”
贺景行躺在床上,冷哼一声,“不吃。”
年年:检测到有人说谎,他的意思是,想吃,要你喂
贺景行:???
这谁做的机器人,拉出去!!!
岁岁恍然大悟,立刻搬着小凳子坐在床边,拿着勺子舀着饭,伸到贺景行嘴边,自己小嘴张得大大的,“啊——”
贺景行:“说了不吃了。”
年年立刻开启翻译模式:要哄哄才能吃
贺景行:“……滚!”
年年:有人害羞喽
说完,她调转方向,圆溜溜的身子一溜烟就滑了出去,俨然一副闯完祸就跑的模样。
贺景行气得脸都红了,这么欠嗖嗖的功能,根本就不是他加的。
贺景行和白老在山脚下焦急地等着,眼看着贺淮川带着岁岁回来了,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白老几步上前,给岁岁把了个脉,待感觉到微弱的跳动时,他这才彻长舒了口气,“快进去,还有救。”
幸好老天爷没把他的乖乖小徒弟收走,不然他可要闹了!
岁岁被贺淮川用体温暖着,身上已经软了许多,唯独手一直抓着人参。
白老刚想拿走,她的小手就抱得更紧了,眉头不安地皱着,嘴上喊着“小叔”,龇着小米牙,小表情有些凶。
这是给她小叔的,谁也不许拿走!
贺景行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岁岁是为了这株人参,才上山的。
白老也想起来了,当时就是他念叨了一句,小丫头就不见了的。
想来,是听到了他的话。
多好的孩子啊。
更想抢了怎么办。
怎么就不是他的亲孙女呢。
好在是亲徒弟,也行了。
他医术高超,等天亮的时候,岁岁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只是这会儿还昏迷着没醒。
他说:“岁岁估计还要睡一会儿,你俩也去休息吧。”
兄弟俩一个也没动,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盯着岁岁,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见他们这样,他也没多说,跟他们一起在旁边看着岁岁。
他好不容易收的徒弟,可不能让她有事。
到了中午喂药的时候,岁岁终于被苦醒了。
她皱着小脸,缓缓睁开眼睛,“爸爸。”
贺淮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一脸心疼地把小闺女抱起来,看着她依旧虚弱的模样,更心疼了。
一旁的贺景行一脸愧疚,“岁岁……”
岁岁扭头看向他,想到了什么,赶忙低头看了眼,见老人参还在,顿时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老人参捧过去递给他。
“小叔,你看,五百年的人参哦,你马上就能站起来啦,开不开心呀?”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贺景行只觉心头酸胀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一样。
想到她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偏开头,声音有些冷硬道:“谁让你一个人上山的?”
听着他质问的口吻,岁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无措地抱着老人参,忐忑地问道:“小叔,你不开心吗?”
“不开心。”贺景行的语气更冷。
她的小命都差点儿没了,他还有什么可开心的。
岁岁没再说话了,失落地耷拉着小脑袋。
等贺景行没忍住看过去,就见她眼泪一滴滴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更内疚了,有些懊恼,他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他就是不想让她涉险。
正在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贺淮川一脚踢了过来,嫌弃道:“矫情什么,岁岁吃了那么多的苦,给你找到的药,你要是真心疼她,就好好谢谢她,然后好好做康复。”
他把岁岁塞到他怀里,“你惹哭的,自己哄。”
说完他就拉着白老走了出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岁岁小声啜泣的声音。
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自己捂着嘴,不发出声音来。
因为之前他嫌烦,她不敢打扰他养成的习惯。
想到这里,贺景行就恨不得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
当然现在的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他看着她,干巴巴道:“别哭了。”
他努力让声音温柔一点,但还是有些冷硬,听着像是在凶她一样。
岁岁眼泪掉得更狠了,“那我出去哭。”
"
说着,她凑过去,鼓着腮帮子,轻轻帮他吹着,小眉头拧成了疙瘩,仿佛受伤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温热的气息洒在肌肤上,贺景行的心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
他偏开头,随即又有些嫌弃地把岁岁单手拎到一旁。
“我没事了,你们都出去吧。”
贺老夫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不想走。
她不放心他。
但这话说出来,肯定会让他更厌烦。
她不敢说,有的是人帮她说。
岁岁咕噜一下滚到他身边,抱住他那条好的胳膊,“不走。”
贺景行拎起拳头,“不走打你。”
他看上去有些凶。
岁岁下意识害怕地缩了下脖子,但还是没动一下,执拗道:“打也不走。”
要是她之前一直陪着妈妈的话,妈妈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岁岁眼泪掉得更凶了。
贺淮川皱眉道:“你多大了,还欺负小孩,要不要脸,你惹哭的,你自己哄。”
说完,他拎着岁岁就放到了他怀里,随即拉着贺老夫人他们就走了,任凭贺景行怎么喊也没回头。
贺景行低头看着小丫头,咬牙切齿道:“小孩,你讹上我了是吧。”
岁岁歪着小脑袋看着他,一脸无辜。
贺景行冷笑一声,“你们父女俩就欺负我吧。”
他气得不行,知道赶不走岁岁,自己眼睛一闭,眼不见为净,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翌日,他眼睛一睁开,就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他愣了下,问道:“你一晚上没睡?”
岁岁使劲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不困。”
贺景行看了眼她的胳膊,上面已经被掐出不少印子了,他本来想笑话她几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小孩怎么比贺淮川还难缠。
贺老夫人在外面敲门了,喊他们去吃饭。
贺景行:“不吃。”
话还没说完,岁岁就跳下床,拉开门,没多久,就轻手轻脚地端着一杯牛奶进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她见房间里黑乎乎的,小手拉着窗帘。
看到她的动作,贺景行脸色一变,“住手!”
然而为时已晚,岁岁已经“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她扭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随即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腿上,那里,因为肌肉萎缩已经变成皮包骨了,看上去很是骇人。
墙角还放着个轮椅。
贺景行的手紧紧握着,青筋暴起,“砰”的一下就将牛奶杯砸在地上,碎片散落一地,他低吼道:“滚!”
岁岁像是吓傻了,看着地上的碎片,再看看他,低头走了出去。
贺景行看着手上的纱布,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他都已经是个废人了,还救他做什么。
这时,门忽然又开了,他一抬头,就看见岁岁拿着笤帚和簸箕,熟练地清理着地上的碎片,甚至还不忘角落里,检查得干干净净,一点碎渣都没有。
扫完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以前妈妈喝醉摔瓶子的时候也是这样,这种情况下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看到她。
小叔应该也是这样。
门口,贺老夫人接过她手上的笤帚簸箕,轻叹了口气,“乖宝,辛苦你了,快去睡觉吧。”
岁岁朝她笑了下,“奶奶你别怕哦,小叔有事我会知道哒。”
她刚刚偷偷在他床边偷偷放了一支玫瑰花,有什么事的话,它会喊她的。
贺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
岁岁没睡觉,抱着房间里的墨兰问道:“墨兰姐姐,小叔的腿是怎么回事啊?”
墨兰也是贺家的老人了,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要不是他的腿不行,他就自己去上山找了。
他声音艰涩道:“我查了天气预报,今晚有暴雪。”
本来山上的气温就低,又是寒冬腊月,再遇上暴雪,岁岁她……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贺淮川显然也想到了,脸色更冷。
他不再废话,立刻拔腿就往山上而去。
与此同时,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帮个忙……”
二十分钟后,一架直升机来到这里。
这是山上,没法停,贺淮川顺着放下来的绳梯爬了上去,接过红外线探测仪,快速找了起来。
一直找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
而此时,雪已经开始下了。
一旁开直升机的人也有些不忍心,说道:“要不,我们再多叫些人来找吧。”
“来不及了。”贺淮川抿唇道,在雪地里待一晚,谁也活不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摇晃。
身旁的人也看到了,说:“没事,就是一棵树,估计就是风刮的。”
不对,其他地方的树根本就没动,这会儿也没风。
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说:“停!”
来不及飞机找到合适的停靠点,他就急匆匆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飞行员倒吸一口冷气,惊呼道:“你疯了!”
这高度下去他得摔死!
他赶忙降落,然而这里地形复杂,底下还有树挡着,根本没办法降落。
最低的地方,也离底下还有三四米。
贺淮川大概估计了一下,忽然用力晃了下绳子,猛地松手,借力跳到一旁的树上。
几个跳跃,他落到了地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来了之后,周围的树晃得更凶了,还都指向一个方向。
贺淮川没有犹豫,直接抬步走了过去,将雪刨开。
刨了十多分钟,总算是找到了被压在雪下的岁岁。
她此时已经冻得浑身僵硬,脸色青白,没有一丝血色,手上还紧紧抱着一棵硕大的人参。
贺淮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急匆匆把岁岁挖了出来,顾不得其他,一边喊岁岁的名字,一边解开衣服,让她贴着自己的心口,用手使劲搓着她,试图让她的身体暖和一些。
“岁岁,岁岁,你快醒醒!”
“岁岁,听得到我说话吗?”
“岁岁,乖宝,你回答爸爸一声!”
“岁岁!”
冷,好冷啊。
岁岁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城中村的房间。
不,比那里还冷。
她看到妈妈了,妈妈来接她了。
然而就在她想牵住她的手的时候,罗素却忽然狠狠把她的手甩开,还推了她一把。
岁岁委屈地看着她,妈妈还是不喜欢她。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周围暖和了起来,耳边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爸爸,是爸爸!
她眼皮子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贺淮川。
她忽然笑了起来,“爸爸,你来了。”
真好,她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了……
贺淮川见她醒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岁岁就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他吓得又大声喊了起来,一时间失去理智,脑海里全是炸了这个世界给他女儿陪葬的想法。
还是上方的驾驶员唤回了他的理智。
“快上来!送去医院,还有得救!”
没错!
贺淮川骤然清醒过来,一手抱着岁岁,一手拉着绳梯爬了上去。
而岁岁怀里抱着人参和款冬花。
款冬花激动坏了,呜呜呜呜,崽崽真的好讲义气啊,滚下去的时候还护着它。
她可一定要醒来啊,也不枉它喊破嗓子,让周围的树帮忙使劲摇,它也下意识摇着,差点儿把腰摇断了。
这让他多看了罗素一眼,但也仅仅那一眼而已。
要不是之前为了给岁岁找点她的照片,他都差点儿忘了,他们也是校友来着。
对上岁岁的目光,他顿了下,说:“算是认识吧。”
岁岁眼睛一亮,更凑近了几分,“那小叔可以给我讲讲妈妈的故事吗?”
“行吧。”贺景行干巴巴地应道,“你妈妈她长得挺漂亮的,是我们学校的校花。”
岁岁眨巴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继续往下说,疑惑道:“还有呢?”
还有,她还是他们学校的笑话,都说她是傅一尘最忠诚的舔狗。
这话他没说出来,咽了下去。
他想了想,说:“她跳舞也挺好的。”
这大概算是罗素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他拿起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拿出一段视频,点开给她看。
是他之前找照片时找到的,是他们一次校庆,罗素有个独舞。
岁岁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吸引住了,只见罗素一袭白裙,灯光打在她身上,她身姿轻盈,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她随手拈来,就像是仙子一样,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妈妈好美呀。”岁岁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小手轻轻摸着屏幕。
然后就看到一个人拿着花朝她走了过去,居然是罗远洲。
他搂着罗素的肩膀,一脸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原来,这个让她和妈妈去死的舅舅,曾经也对妈妈这么好吗?
岁岁有些恍惚,小脑袋瓜有些转不动了,疑惑道:“那他们为什么后来对妈妈那么坏呀?”
为什么她和妈妈一直住在外面的破房子里?
为什么妈妈每次一看到他们就哭?
为什么妈妈再也不跳舞了?
为什么他连妈妈的骨灰都不肯收,还要扔掉?
岁岁不理解。
贺景行噎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罗素后来做的那些事。
听说,罗书跳舞也不差,高三那年校庆也是她拿到了独舞的资格。
而罗素因为嫉妒,竟然往她鞋子里放图钉,害罗书受伤,于是她作为替补,上去跳了那支独舞。
后来这事被查出来,罗家大怒,罗远洲更是亲手将一根钢针扎到了她脚里,为自己的亲生妹妹报仇。
但这些事,要怎么跟岁岁说。
让她知道她妈妈是个“坏人”,对一个小朋友来说也太残忍了。
岁岁说完就低下脑袋,没等到他的回答,就盯着视频一直看,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手上还抓着手机。
贺景行倒是松了口气,以后睡觉的时候得锁门了,他可扛不住小孩的十万个为什么。
这种事还是交给贺淮川自己去解释吧。
翌日,吃饭的时候,贺老夫人忽然出声问道:“景行,你今天该去白老那里做针灸了吧?”
这话一出,气氛倏然冷了下去。
贺景行淡淡道:“不去了。”
白老上次说了,他的腿,没得救了。
所以才有了和岁岁第一次见面时的自杀。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贺老夫人愁容满面,目光落在岁岁身上时,她眼睛一转。
“乖宝,你想不想让你小叔站起来和你一起玩呀?”
岁岁想了下那个画面,歪着小脑袋说:“小叔坐着也可以和我一起玩呀,之前我们还去踢球了呢,我们还赢啦。”
她一脸兴奋地说道。
贺景行的脸却忽然黑了。
贺淮川扫了他一眼,点头说:“不用治了,治不好正好,以后岁岁踢球,他就守球门,岁岁稳赢,踢进世界杯不成问题。”
岁岁眼睛一亮,立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大片空地,等他躺下,她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小手自以为动作隐蔽地朝他伸了过去。
贺淮川眉头皱了下。
他还是不喜欢和人接触,小孩要是让他抱她的话,他怕是会忍不住把她打飞。
就在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时,岁岁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仅仅是一个小角,她却像是抓住了一片星辰一般,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规矩,贺淮川盯了她一个小时,也没见她动一下。
睡的时候缩在一起,又瘦瘦小小的,看着跟个小猫一样。
有点可怜。
贺淮川微微垂眸,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翌日一大早,贺淮川眼睛还没睁开,就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他眼睛蹭的睁开,眼底的冷意还未散去,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见他醒了,岁岁眼底闪过一抹惊喜,“爸爸早呀!”
贺淮川神情微滞,这才想起来他昨天从外面捡了个小孩回来。
他扫了眼岁岁,她的小手依旧抓着他的衣角,和他之间还保持着昨天睡前的距离,没有蹭过来,很不错。
很有边界感的小孩。
他淡淡点了下头,坐了起来,岁岁也赶忙爬了起来,不用麻烦他,自己就乖乖穿好了衣服。
还行,挺独立。
贺淮川更满意了。
贺老夫人听到动静,抬头看来,就见贺淮川居然从岁岁房间里走了出来,而岁岁跟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也没看到他驱赶她。
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来。
不错,还算他有点责任心。
岁岁乖巧地一个个问好,奶呼呼的声音听得大家心里都软软的。
见她手上还抱着罗素的骨灰盒,贺老夫人想了想,问道:“乖宝,你妈妈还有什么东西吗?”
骨灰肯定是要下葬的,人已经不在了,能给她留点什么东西做纪念也挺好。
听她这么问,岁岁眼睛一亮,悄悄看着她,见她表情很温和,这才鼓足勇气说:“有的,都在我们原来的家里,奶奶,我可以去取吗?”
说完,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嫌她麻烦,把她扔掉。
看出她的紧张,贺老夫人点了下头,岁岁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看得人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贺老夫人看向贺淮川,“你陪乖宝去。”
贺淮川皱了下眉,但见岁岁屏着呼吸看着他,一副他不点头就把自己憋死的模样,莫名有些好笑,点头。
“行。”
见他答应下来,岁岁脸上的惊喜更多,“谢谢爸爸,您真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
餐桌上众人神色各异,她说的大好人,该不会是恶名传南城,恶鬼都退让的贺淮川吧?
贺淮川本人倒是表情依旧。
还是小孩子心明眼亮。
他早就说了他是好人了,偏偏没一个人信。
众人眼神鄙视地看着他,不要脸!
吃完饭,岁岁就跟着贺淮川出门了。
她们住在城中村里,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地上也凹凸不平,还有不少垃圾,鱼龙混杂,什么地痞无赖都有。
贺淮川一身高定出现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啦。”岁岁带着他走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前。
刚上三楼,岁岁就听到了一道恶劣的声音,还有东西被扔出来的动静,有件裙子就落在了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