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富自然是不知道他的那位未婚妻的思想如此新奇。
平生第一封算是情书的信叫翠红寄了出去。
里面夹带了那幅对联。
他相信未婚妻在看过了那封信、在看过了那副对联之后,她一定会对自己生出强烈的兴趣,并拒绝所有诱惑等他前往帝京。
那是很美好的。
陈小富也憧憬着能在帝京与这样的一位才女、一位佳人相见。
上辈子没结婚,甚至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牵过。
姑娘的手应该是很柔软的,绝不会像枪杆一样硬且冰冷。
倘若相见欢,志趣亦相投,那在这个世界谈一场恋爱当然是值得的。
这时代送信靠的是骡马驮运甚至是人工负重步行,从临安寄往帝京的信,快则两个月,慢可能需要小半年。
这事急不得,终究是会寄到的。
陈小富觉得自己做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心情很是愉悦,想着书楼上还有那么多的书没有看,于是,他再次离开了南院来到了北院的书楼。
站在书楼外的那花草间,望着书楼的方向。
那地方原本应该是有着一栋三层木楼的!
可现在......陈小富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可书楼那处,哪里还有书楼的影子!
就连断壁残垣也没有!
地基都被新鲜的泥土覆盖,甚至还有刚种上不久的几株树苗!
这就很离谱了。
我真的就是想看看书啊!
我真的没有再想跳楼啊!
老奶奶这事儿做得干脆,连楼都给拆了,书......自然也就看不成了。
陈小富摇头苦笑,转身又回到了南院。
途径门口的时候依旧没有看见老黄。
这个不负责的门房。
关于武功这个事本还想昨儿个晚上老黄若是来了就问问他,可他昨儿个晚上却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床前。
想着从书楼的书中了解一些关于武功的信息,现在连书楼都没了,又不能去问问奶奶将那些书放在了何处。
站在荷塘边的陈小富有些淡淡的忧伤。
片刻,陈小富释然一笑,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最需要做的就是将这虚弱的身子骨锻炼好。
不管是练武还是入洞房,身子强才是一切的基础。
至于其它,往后再去了解吧,奶奶总不至于将整个临安城的书都给藏了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花溪别院南院就有了勃勃生机。
这是丫鬟翠红始料未及的。
少爷再也没有斗过蛐蛐。
二狗子倒是提着那蛐蛐笼子来过几次,少爷仅仅是看过一眼,而后再也没有理睬。
少爷也没有再蹲在那棵榕树下看那些蚂蚁。
少爷每一天极为准时的戌时睡,卯时醒。
醒来洗漱之后,少爷就去了后花园里,本以为他是在后花园赏花,却不料他在绕着那荷塘快步的行走。
初时翠红很是惊诧。
心想少爷走的如此之快,眼里那来得及看那清晨的风景?
又十余日之后少爷开始绕着那荷塘跑步。
开始就比快走快一点。
也就是绕那荷塘三圈。
十天之后,少爷跑得更快了一些,也多跑了两圈。
又十天,少爷跑得愈发的快了,已能绕那荷塘跑足足十圈!
翠红步行估量了一下,她走六步大致一丈远,她绕那荷塘一圈要走六百来步,也就是一圈大致在一百丈。
少爷跑十圈......便是一千丈!
难怪最近少爷的饭量增加了不少,别说跑了,自己走上几圈都觉得很是累的。
这事儿她及时的向老夫人汇报过。
老夫人惊讶极了,与老太爷一同也来看过。
看过之后......老夫人眼神里的色彩有些复杂。
似乎很是惊讶、似乎又很欣慰,似乎还有几分担心。
她思忖良久,最终并没有阻止少爷这样做。
第二天来看少爷跑步的是老太爷,老太爷说老夫人有点事出去一趟过些日子再回来。
那一天少爷跑完步与老太爷在凉亭中喝了一壶茶。
爷孙二人就跑步这个事做了一番交流——主要是老太爷担心少爷会伤到了身子,少爷则向老太爷解释了这样做的好处。
老太爷似懂非懂的样子,离去时候仅仅叮嘱了一句:“或许你是对的,但要注意过犹不及。”
少爷微笑点头,却并没有在意过犹不及。
他甚至变本加厉的加大了锻炼的力度!
比如,他傍晚也开始跑步。
跑完之后他会在荷塘南边的那处草地上做一些自己从未曾见过的动作——时而压腿,时而俯身用双臂支撑自己的身子上下起伏。
时而......翠红看不懂,只是觉得少爷的那些动作很是怪异偏偏又给她一种很好看的感觉。
少爷的脸色已由曾经的苍白变得红润了起来。
精神头儿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大汗淋漓的锻炼而萎靡,恰好相反,少爷的精神比以往任何时候看上去都要充沛。
看来这是一件好事。
少爷脱胎换骨变得更漂亮了。
如此,近两个月的时间便悄然过去。
这一天的早上陈小富依旧于卯时醒来,依旧在那荷塘边跑了二十来圈却没有去那草地上再锻炼。
他沐浴一番之后来到了凉亭中煮上了一壶茶——这是少爷的新的爱好。
用少爷的话来说,便是总是需要做些什么来打发这无聊的时间吧。
只是少爷煮茶的技术并不太好,要么太浓,要么太淡。
但少爷都喝得津津有味。
此刻少爷正端着茶盏,翠红一嗅就知道这壶茶汤又煮得过了点火候。
“今儿个我要出去一趟。”
陈小富用的是‘要’字,而不是‘想’字。
翠花微微一怔,“少爷,老夫人尚未回来。”
陈小富呷了一口茶,心想奶奶这一次出去已有月余......记忆中奶奶似乎还从未曾离开别院如此之久。
当然,这位奶奶曾经一两个月没有来过南院,前身也并不知道她在何处。
“我出去与奶奶是否回来没有关系,”放下茶盏,陈小富抬眼看向了翠红。
主仆二人对视,翠红瞬间垂头。
她感觉到了少爷眼里的一抹不容她拒绝的光芒!
“老黄不在家,叫二狗子架车,你......你就留在府上。”
陈小富话音刚落,通往后花园的那扇月亮门里一个声音传来:“少爷,老奴......回来了!”
声音略显疲惫。
陈小富抬眼望去,便见老黄杵着那根漆黑的拐杖一瘸一拐的向他走来。
一身风尘仆仆。
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陈小富却豁然蹙眉。
那张脸上,骇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少爷想去哪里?”
陈小富盯着那张脸,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被他握碎:“谁伤的你?!”
自安小薇于六岁展露出了她在文学上的惊人才华之后,她便引起了帝京诸多豪门贵族的注意。
自她于十二岁时候眉眼长开,她的容颜身段便令帝京诸多女子见之自惭形秽。
她生于帝京安府。
她的爷爷安经纬是前朝状元,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乃大周王朝五位大儒之一。
她的父亲安旭是前朝探花,而今官至礼部侍郎。
女皇陛下建国之后,一方面废除了诸多旧习,另一方面又以安府为榜样竖立起了一个模范世家。
其家规、家风、家教甚至被女皇陛下在朝堂之上多次提起。
良好的教养,再加之她自身的才华,这样的姑娘当然是帝京诸多少年心里最仰慕的对象。
女皇陛下登基以来的十六年里共赏赐出了七面金凤佩,拥有这金凤佩者可随时入宫面见女皇陛下。
其中便有一枚在安小薇的手里。
那是安小薇八岁时候女皇所赐!
女皇陛下对她的喜爱可见一斑。
也正因如此,帝京的那些目中无人的二世祖们,没有任何人敢在安小薇的面前出言不逊。
她成了帝京一个独特的存在。
对于层次更高的人而言,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安府或者安小薇所受之浩荡皇恩,想要将安小薇娶进门也不仅仅是她的才华、容颜,而是女皇陛下的恩宠。
在这一小部分人的更深刻的理解中,这是女皇陛下通过安府,通过安小薇释放给天下人的三个信号——
其一:女子的社会地位比历朝历代都要高。
其二:旧习虽可破,但优良的传统依旧要传承。
其三:女皇陛下以武立国,四方平定之后,她开始重文。
尤其是最近的这五年里,她亲自主持过一次盛大的中秋文会,明年秋,还有她向其余诸国发出的书山文会的邀请。
诸国国君皆已回复,会派出最强的使团前来参与。
那必然是一场关于文学的天下盛会。
这些年里学习武道兵法的学子渐少,习文者愈发的多了起来。
有着极高才学,又有着绝世容颜的年已十六的安小薇,自然就成了帝京那些高门大阀最想要娶进门的儿媳妇。
天枢神将府也不例外。
三年前,安小薇已有婚约这件事尚未传出,安府的门槛几被媒婆给踏破。
就算她那婚约之事传出之后,亦有不少地位极高的勋贵世家没有放弃。
他们知道了安小薇的未婚夫是开阳神将府的私生子,他们皆认为那私生子根本就配不上安小薇。
可半年之后,安府门前渐渐冷清——
据说安老大儒发怒了。
用扫帚将当朝右相给打了出来!
这理应不是谣言,因为有不少人亲眼看见。
右相大人十分狼狈,在安府的门外跳着脚大骂:
“老匹夫眼瞎,吾儿麒麟也,文武双全,怎就不及开阳神将府那私生子了?”
安老大儒拖着扫帚向右相大人冲去,亦大骂:
“彼你娘之,廖世坤,你可知廉耻二字?”
“你可知信誉二字?!”
“你这是想要陷老夫于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之境!”
“你用那双瞎了的狗眼看看老夫这安府的门楣!那是女皇陛下亲笔所书的‘家规传世’金字牌匾!”
“滚,婚书白纸黑字金印,岂能说悔就悔!”
那件事之后,似乎所有想要将安小薇娶入家门的人都放弃了......也或者说无法说服那个倔强的老头,免得自讨无趣。
作为安小薇最好的闺蜜,梁靖茹没有放弃。
她不敢去招惹安老大儒,却想着能说服安小薇——
一来哥哥对安小薇念念不忘。
二来......她实在不希望安小薇真嫁给了那个目不识丁的私生子。
他真的不配!
她本以为安小薇心里也是不愿的,只是受制于安府的家规她不得不从。
可现在,
安小薇的眼里闪烁着星星。
她竟然毫不在意那私生子目不识丁,她竟然说他生得很好看!
这个花痴!
梁靖茹很是绝望啊。
她一拍额头仰望星空。
片刻,她俯身看向了安小薇的那双眼:
“我的大小姐,生得好看能当饭吃么?”
安小薇吃吃的笑,微微有些羞涩:
“不是说秀色可餐么?”
“......”
神特么的秀色可餐!
大小姐,你才高八斗,是不是对秀色可餐这个词有些误解?
安小薇坐直了身子,依旧盯着梁靖茹,又道:
“江南临安那地方我虽尚未去过但想来是很不错的,至少气候比咱北方会更好一些。”
“我身子弱,每每冬雪来临时候常会因寒咳嗽。”
“你不知道那整夜的咳嗽难以入眠的苦痛。”
“若是真生活在了南方......想来这苦痛会清减许多。”
“还听说他奶奶在临安给他置办了一处极大的别院,还有良田千顷......我再多要一些嫁妆过去,那么将来的生活是不愁的。”
“至于他目不识丁......”
安小薇眉梢微微一扬,“你觉得这个重要么?”
“我识字的呀!”
“我并不希望我未来的夫婿去当官或者当个大将军什么的。”
“当官就得应付官场的那些事,就会想上爬,就要阿谀奉承,就会吃酒,就会去青楼,就会......夜不归宿。”
“夜夜独守空房,那样的夫君要来有何用?”
“当个大将军吧,虽说当下四海升平,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战争?”
“战场无眼,谁也难料能不能回来。”
“他若是死于战场,陛下赐给再多的荣誉又有何用处?”
“我守寡了呀!”
“未来的日子怎么过?”
“所以......他无才其实是最好的。”
顿了顿,看着梁靖茹目瞪口呆的模样,安小薇嘻嘻一笑:
“何况他还生得很好看!”
“我与他成婚,生一群漂漂亮亮的孩子,他带着孩子们斗蛐蛐,我手握书卷看着他带着孩子们斗蛐蛐......你说那是不是很幸福很完美的人生?”
“我的郡主大小姐,这些日子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嫁给谁都不如嫁给他!”
“你瞧瞧帝京官场里的那些人,有几个能真正陪伴在他们的夫人身边?”
安小薇又看向了那方隐约的荷塘,沉吟三息,又道:
“表面的光鲜是给外人看的,日子这个东西,是要两个人一起去过的。”
“我要的是白头偕老携手一辈子的相公,那些所谓的光鲜......我并不喜欢。”
梁靖茹无言以对。
数息之后,依旧倔强的说了一句:
“可你们并无共同的志趣,若相对无言,那与守寡有何异?”
安小薇嘴角一翘:“志趣这个东西是需要培养的,比如......我也可以陪他斗蛐蛐呀。”
梁靖茹:“听说他还沉默寡言,想必与你难有交流,没有感情的相处一辈子这有意思么?”
安小薇眉梢一扬:“日久自然生情!”
梁靖茹:“......可他没有回信!”
这句话颇有杀伤力,安小薇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双眼的神色又变得忧伤了起来。
过了许久,她长长一叹:
“我给他的那封信还是写的有些直接了。”
“那时终究还是有些意难平。”
“会不会刺伤了他的心?”
说完这话,安小薇忽的看向了梁靖茹,双眼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我说......你左右无事,与我一道下江南一趟,如何?”
梁靖茹顿时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此去江南两千余里,马车足足要两个月的时间!”
“你可是大家闺秀!”
“这样跑去见你的未婚夫可不合你安府的规矩!”
安小薇银牙轻咬着朱唇,俯身,狡黠的说道:
“去临安可不是要见他。”
“......那是要干啥?”
“齐国徐子州徐老大儒将带着名下十二学子前来参加明年秋的书山文会,他给爷爷来了一封信,现已出发,目的地并不是帝京,他想要重游江南,我便代表爷爷去江南迎接他。”
“爷爷说他一定是去的临安!”
“为啥?”
安小薇抿嘴一笑:
“因为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