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也是缓和过来,但是面色依旧白着,大喘着气靠在沙发上,倪雾从桌面上拿出手机,准备拨个急救电话,让老太太去医院里面检查一下。
陈老太这个人脾气也是倔,再加上儿子不在身边。
丈夫去世,她一个人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来年,平时是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多年来有些讳疾忌医,立刻制止了倪雾。
唬着脸。
“我不去医院,我好好的去什么医院,就是老毛病了,吃了药马上就好了。”
“不行,你必须去医院。”倪雾觉得刚刚的情况十分紧急,而且自己没有带手机,没有及时赶回来,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孩在陈老太身边。
也幸好陈老太没有发生大意外。
但是即使自己带了手机有什么用,万一她在工作,从LM赶到这里,地铁都要坐一个小时,打车要是堵车,又何止一个小时。
倪雾平时性格清清冷冷,说话也从不红脸,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很坚持,陈老太也是个倔人,摆着手‘不去不去,我才不去医院,你又不是我真的儿媳妇,你别管我’,她开始赶着倪雾跟岁岁,“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我能有什么事啊。”
倪雾抓住了陈老太的手臂,“我陪您一起去医院,正好明天周日,陪您一起做个全身检查。”
“哎呀你这个丫头,怎么比我都倔。”陈茹岚叹了一声。
也就是这个时候,门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接着有人敲了一下门。
陈老太看向门口,一个身形高瘦,英俊不凡的年轻男人走进来,门是敞开着的,所以男人直接走到了客厅,穿着灰蓝色的衬衣,手腕戴着一枚方形银表,陈老太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富家公子。
倪雾蹲在地上翻找着抽屉,老太太的常备药放在这里。
陈老太一个人住在这里,药盒放的到处都是,还有的药都过期了,倪雾心想明天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带着老太太去医院一趟。
忽然,她嗅到了空气中一抹淡淡冷冽的气息,很淡且高级的男士香水,怪异又突兀的出现在这个空间内。
倪雾以为自己的嗅觉出现了问题。
但是当背后出现一道打量的视线。
说是打量,其实也不是。
是男性淡漠又带着一点探究的游走。
接着,倪雾听到了自己女儿喊了一句,“医生叔叔。”
女人的手指,猛地捏住一盒药,浑身紧绷,背后那道视线,肆意又探究的在她背后游走。
裴淮聿看着女人蹲在地上,她背对着他,灰色的棉质长裙,黑色的长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从一侧肩颈散落,裸露在他视线之内的后颈肌肤瓷白一片,黑色的长发如丝状浓雾,遮住半边白皙的脸。
明明穿着灰扑扑的颜色,但是第一眼,就会注意到。
陈老太倒是没发现倪雾的异样,看着忽然敲门走进来的陌生男人,“你是谁啊,来我家有什么事。”
“你孙女给我打的电话。”裴淮聿说了一声,走到了倪雾身边,弯腰蹲下的同时,嗅着那一抹女人身上传来的自然软香,看着她身体明显的一僵。
他的身影,笼罩着她。
从她手里拉开抽屉,把里面的药箱拿出来,“这些药要么过期了,要么已经产生抗药性了,你长时间服用,吃这个已经没用了。”
倪雾完全没想到,岁岁竟然会给裴淮聿打电话。
他还有一个大哥,大哥已经中年。
裴初嫣嘴上甜甜的喊着,“小叔。”
程青渺发现,裴淮聿这个人,对自己家里的亲戚,也是淡然疏离的样子,裴初嫣朝着程青渺笑,“我小叔叔就这样。”
裴初嫣就是小公主,虽然平时对程青渺颐指气使的,让她帮忙搬桌子,帮忙拎包,但是程青渺也没有拒绝,她力气也大,就当是关照同学了,而且她在这个班里,并没有什么朋友。
尽管她努力的让自己当做一个空气,但是还是会有很多人排挤她,私下里面说她是肥猪,嘲讽她。
程青渺只有闷着头,努力的学习,她的成绩,每一次考试,都有稳定的上升。
裴淮聿的名字,永远在第一。
而程青渺,也慢慢的占据了第二。
不过年级的名次还差很多。
但是他们,有了一张合照。
班里的前三名合照。
裴初嫣是一个典型被家里宠爱坏了的女孩,性格骄纵,她故意报了八百米,运动会前一天说自己生理期来了,让程青渺帮她顶替。
“青渺,我们是好朋友对吗?”
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跟同学们一起大喊着‘肥猪倒数第一’。
事后又给她递水,换了一副脸色,笑嘻嘻的对她说,“我刚刚也不是故意的,班里的同学都喊,我也就喊了一句,你别生气呀,我们可是好朋友。”
幸运之神第三次光顾她的时候。
那是高三上学期。
其实整个高中,程青渺都没有跟裴淮聿说几句话。
一直到了高三上学期。
他们成了同桌。
但是他们也没有因此说很多话。
偶尔的交流。
有一次拿错了课本,她在上面做了很多笔记,到下课的时候,程青渺忽然发现,这是裴淮聿的。
上面写着裴淮聿的名字。
他的字迹偏锋。
她盯着他的字,看了许久。
而她的字迹,也留在了他的课本上,好像就在那个时候,两条不平行的线,慢慢的靠近。
只不过三个月,座位就换了。
程青渺的高中生活,平静又不平静,她努力的想要跟上裴淮聿的脚步,也努力的想要更好一点,她希望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她想从舅舅舅妈家离开。
她想考入S大,不仅仅是想跟裴淮聿同一所大学,也为了自己。
也想有一个未来。
但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很幸运。
班主任为了让考生放松一下心情,不要太紧张,就在高考前一个月,利用难得的周末,组织了一次全班郊游。
每个人二百块费用,超出的班主任补上,余下的会在毕业的时候买些水,饮料之类的开一次小型班会。
当时班里流行轮流班长制度。
那天,程青渺是班长,她收了钱,整理好放在桌洞里。
但是那天下午,体育课回来之后,桌洞里的钱,不翼而飞了。
晚自习的时候。
平时静悄悄的班级此刻满是讨论声,无数的目光落在程青渺身上,一寸寸的仿佛要揭开她的皮肉。
她的掌心全是汗。
呼吸都带着战栗。
浑身紧绷,僵硬。
不知所措,恐惧。
九千块钱,对于当时的一个高中生来说,是一笔巨款,且不说,程青渺一直寄宿在舅舅家里,除了外婆给她的一点零花钱,她平时省下来的一点钱。
不过几百块。
被叫到办公室里面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程青渺,一个是裴初嫣。
体育课的时候,裴初嫣生理期不舒服,在教室里面。
"
因为裴淮聿也这样过。
那是暑假,倪雾在学校的咖啡厅里面兼职,裴淮聿跟家里人去了欧洲,回来之后是一个月了,两人一个月没见,他回来的那天晚上让她去他家里。
他在学校附近有个房子。
倪雾没去。
说自己晚上要兼职到十点。
其实倪雾想见他。
那一个月,他们的微信,都没有聊什么。
他不是一个喜欢分享自己私生活的人,在欧洲旅游,也不怎么爱拍照,也没有发给倪雾看。
就发了条朋友圈。
倪雾都不知道把这条朋友圈看了多少遍了。
她做完兼职,从咖啡店出来。
没走几步,忽然被人用力的抓住手腕拽入一个角落。
咖啡馆的后面,是一片网红竹林。
夏夜乘凉,郁郁青青。
铺天盖地的吻席卷而来,压在她唇上的同时,烟雾也扑过来。男人的手指捧住她的脸不让她动的同时迫使她抬高脸颊。
倪雾是不喜欢他抽烟的。
裴淮聿抽的很少。
也没在她面前抽过几次。
她被烟呛到咳嗽了一声,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咳嗽了好几声,“这里是学校...”
他不怕被看到吗?
晚上十点多,周围没什么了。
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期待的看他。
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瘦了一些。
开始展露原本漂亮的五官。
没有女生不爱美的,也没有女生不希望让自己喜欢的人可以看到漂亮的一面,她知道他今天会来,知道晚上会见到他,还化了一个妆。
但是他好像,并没有留意这些。
只是问她,“一天多少钱。”
“80块。”程青渺说完,眼底微微有些失落。,“兼职一天80块。”
裴淮聿淡笑,“我也没问别的,你在想什么。”"
倪雾失眠。
等到女儿熟睡之后,她起身来到床边,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
淡淡月华洒落。
倪雾心绪难宁。
这一夜,失眠的不仅是倪雾。
裴淮聿也没睡。
他明天上午还要给董主任当一助,保持良好的睡眠,第二天才能有好的精力,但是翻来覆去,大脑仿佛放电影一般浅眠,裴淮聿吃了一粒安眠药。
但是程青渺的脸不断浮现。
一会儿哭着求他养nemo。
一会儿摇晃着他手臂让他给她抓长了翅膀的丑兔子玩偶。
一会儿,抱住了她的腰,手指从她白色针织上衣伸进去,两人的衣衫凌乱,两人在体育器材室无人的角落,他把她亲的喘不上气,她哑着嗓子说有人在外面...
有运动生进来找器材。
两人躲在一处角落,她吓的浑身发抖。
裴淮聿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凌晨三点。
他坐起身,喘着粗气,某处难耐充力。
裴淮聿去了一趟洗手间,换了衣服,把脏了的衣服丢在洗衣机里面。
他觉得今晚上不寻常,太阳穴突突的跳动。
竟然他妈的做春梦梦见程青渺了。
他还没控制住。
裴淮聿抽了两根烟,烦躁的拿出手机,打开qq,程青渺的头像灰蒙蒙,他皱着眉,给了一个发小打了通电话。
那端,发小的声音迷迷糊糊。
“喂,四哥...大半夜的你不睡觉...”
裴淮聿揉着眉,“盛子,帮我查一个人,她叫程青渺。”
裴淮聿觉得,自己这一段时间精神反复,心情困顿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听到了程青渺的‘死讯’,到底是睡过三年时间,自己也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动物,猛不丁听到她重病死了的消息,就算是普通同学,都会同情。
他关心,因为这件事情焦虑,情绪反复,失眠,都是正常现象。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
就连科室的同事,也察觉到裴淮聿的异样。
“裴医生,这几天怎么心神不宁的。”
他揉着眉心嗯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有科室的同事告诉他,晚上董主任请客大家一起聚餐。
地点是一家农家乐。
裴淮聿开车去往的途中,手机响了起来。
“喂,三哥,你之前让我帮你查一个人的消息,就那个程青渺,咱们松城叫程青渺的可太多了,但是符合你年龄要求的,就两个。
其中有一个六年前,她在一个小县城的医院就诊过,怀孕大出血,生了个男孩,男孩刚出生死了...”
“还有一个,两年前死了,结婚了,跟老公发生争执,喝药走了。”
车轮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声响。
男人猛地踩下刹车。
手指紧紧的扣住方向盘,浑身骨节僵硬,裴淮聿目视着前方,浑身不受控的颤抖。
“我查到的消息就这么多了,喂,三哥,你在听吗?喂??!”
裴淮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
双手紧紧的扣住方向盘,背后传来车辆鸣笛催促的声音,他没有反应,有人走到车外敲门。
“走不走啊,堵路了。”
男人驱动了车子,僵硬的行驶了一段路程,靠边停下,手机早就被那端挂断了,他呼吸有些急促,整个靠在椅背上。
裴淮聿抽了两口,浓烈的烟草味呛入喉管,短暂的给了他一丝力气。
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结果都不是裴淮聿想要的。
他宁愿相信第一个。
六年前,几乎是一种直觉,告诉他,那个孩子,就是他的。
时间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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