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挣扎惊慌如惊弓之鸟一般离开,心里估计在骂自己混蛋,又勉强保持了几分体面。
此刻,黑色的卡宴与她平行,男人按了几下喇叭。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吓了一跳,保持警惕的看向身侧的车辆。
看着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骨相优越的脸,他说,“上车。”
倪雾,“不麻烦裴医生了。”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裴淮聿看着她在烈日下,被阳光晒得泛红的脸,白中透着红,脸颊上带着盈盈细汗,黑色的长发黏在脸颊,打开窗的时候,外面热风热浪席卷。
“不想要狗了吗?不要我就把那只胖狗丢了。”
倪雾犹豫了几秒。
上了车。
车子在御景湾的地下车库停下。
倪雾跟在他身后,前后保持了两米的距离。
裴淮聿住在12楼,输入密码的时候,毫无遮挡,倪雾下意识的转身,窥探别人家入户门密码总是不好的行为。
裴淮聿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打开门。
他先走进去,倪雾站在门口,鞋柜上没有可以更换的拖鞋,也没有鞋套之类的,倪雾正犹豫着不知道如何进去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狗叫声。
一只奶白色的金毛跑了出来,跟倪雾眼对眼。
裴淮聿的声音传来,“nemo,过来。”
金毛没有听裴淮聿的指令,而是盯着倪雾,仔细的嗅着,嗅了一会儿,摇晃着尾巴。
倪雾看着这只金毛,脸颊已经发白,看上去应该年龄不小了。
通体是奶白色的,倪雾惊讶于裴淮聿竟然会养狗,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金毛的脑袋,却也不由得回想起七年前,她救了一只流浪狗,奶白色,不纯,应该是个金毛串串。
她那个时候住校,四下无亲。
流浪狗不过三四个月大,被大雨淋得可怜兮兮,倪雾哀求裴淮聿能够收养下来。
那个时候裴淮聿只是一句‘我不喜欢狗’就拒绝了她。
此刻,倪雾看着眼前这条金毛。
会是同一条吗?
下一秒,她心中就给出了否定答案。
不,不会是。
“Nemo——”男人的声音大了一点,金毛这次才转身跑过去,裴淮聿解开扣子,把衬衣衣袖卷到小臂,拎着一只狗仔的脖颈走到了倪雾身边,“拿走。”
然后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狗粮跟一些宠物零食,男人只是淡淡的说,“买多了。”"
倪雾不知道女儿是不是遗传了自己的某些天赋,在绘画,色彩方面,大胆又有创意。
她有时候也想起自己的母亲。
可是她对母亲,毫无印象。
小时候她也经常问外婆,她的妈妈在哪里。
为什么她没有妈妈。
外婆只是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就如同现在,倪雾骗岁岁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样。
慢慢的随着年龄大了,这种善意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陈老太看了一眼倪雾,她一眼就看出来倪雾跟裴医生啊,有点不一样的情况。
她这个老婆子这双眼睛精明着呢。
“那个裴医生啊,长得倒真是不错。”
倪雾带着手套,给老太太剥山药皮,“陈奶奶,吃饭吧。”
陈老太,“你要是喜欢,谈谈也行,现在你们年轻人不都讲究走肾不走心吗。”
“你走肾啊,就要找这种大帅哥才好,可千万不能找难看的。”
倪雾脸不由得一红。
她竟然还不如老太太开放呢。
略无奈的小声说,“我不喜欢。”
陈老太更小声,“你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多眼....”
倪雾一怔。
有吗...
很明显吗?
陈老太这次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倪雾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拎着水壶去外面打水。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
几个小护士看了她一眼。
医院这种地方,忙碌枯燥的生活,最不缺八卦。
“刚刚那个是17床的病人家属,老太太的儿媳妇,那老太太都住院四天了,就她这个儿媳妇经常带着女儿过来看望,那男人啊都没露过面。”
“不知道男人怎么想的,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跟女儿也不珍惜,自己的妈妈生病也不来看望。”
“我那天去病房给17号床老太太输液,我听到过,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好像常年在美国哎...”
“那这个儿媳妇跟婆婆的关系也太好了吧...”
“裴医生,周六晚上有空吗?董主任说科室聚餐。”
裴淮聿步伐一顿,看了一眼护士台的小护士,思虑几秒,“到时候看情况,我周六家里有点事。”
护士台再次的陷入了刚刚的八卦嘴闲中。
裴淮聿看着倪雾走远了的背影。
微微的皱眉。
他迈开长腿,走过去。
倪雾正在接水。
打开之后,没有水流。
她拧的大一点,忽然一股灼热的水汽喷出来。
“啊——”
手背上传来灼烧的疼痛。
倪雾懵了两秒,手指颤抖着。
忽然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骨,倪雾侧过脸就看见裴淮聿的脸,她下意识的想要抽出手,男人低声,“别动。”
洗手间内。
男人捏着倪雾的手,放到水流下方冲洗。
洗手间内,静悄悄的,只有水流声簌簌。
倪雾好几次想要抽出手,但是裴淮聿捏着她手腕的力气看似不大,却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而且,仿佛她越是想抽出手,他的桎梏会越紧。
裴淮聿这个人,看似是个高冷之花,风光霁月。
但是倪雾早在十年前看到他穿着一身洁白如新的校服,扣子工整的扣到最上面,手指间笼着一根烟从网吧走出来的时候就知道。
他骨子里面的反骨,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没有人能二议。
倪雾的手指,在活动的水流下冲洗了30分钟,期间,有几个人经过洗手间,有拖地的大妈在外面拖地,有几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也有跟裴淮聿打招呼的。
“裴医生”
医院这种地方,无论是哪里人都多。
就比如这30分钟,出入洗手间跟裴淮聿打招呼的病患跟工作人员就有七八个。
一只手,自后扶住了倪雾的腰。
夏季单薄的衣裙,男人掌心的温度熨烫她的肌肤,而裴淮聿也感受到,她因为惊吓而紧绷的腰腹。
只是瞬息几秒,倪雾站稳了身体。
裴淮聿就松了手。
岁岁,“谢谢叔叔。”
她摇晃着倪雾的手,“妈妈你没事吧。”
倪雾余光中瞥见,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衣,衬的身形笔挺,衣冠楚楚。
她抓紧了女儿的手,转身要离去的时候。
一条黑色西裤包裹着的长腿,挡住了她的去路。耳畔是男人淡哑嘲弄的嗓音,“你女儿都比你有礼貌。”
倪雾一怔,澄明的双眸看向他。
男人眯着狭长的眼眸,“我是什么,大灰狼吗?专门吃你俩这只小红帽。”
看见他就躲。
还是...
“倪小姐,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他再次的问出心底的疑问,盯着倪雾这张瓷白的脸,似乎想要盯穿一样,却在大脑中,没有任何的印象。
倪雾说,“没有,谢谢裴医生您刚刚扶住我。”
“裴医生。”有人喊了一句。
裴淮聿转身。
倪雾也趁机带着女儿离开。
女孩已经六岁了,也已经渐渐的长大,开始明白大人之间的情绪,就比如刚刚...
“妈妈,那个跟爸爸长得很像的叔叔....”
岁岁小朋友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倪雾捂住了嘴。
倪雾语调严厉了些许,“岁岁,还记得妈妈跟你说的话吗?”
岁岁点了头。
妈妈叮嘱过,不能说那个叔叔长得跟爸爸很像...
可是,真的跟照片上的年轻的爸爸很像。
岁岁从小,就只见过倪雾放在床头柜皮夹里面的照片,那是爸爸妈妈的合照。
爸爸这个词,其实距离她很远很远。"
所以,他也是来找她,希望她不要报警,希望她,息事宁人。
删除视频。
可是,明明不是自己的错。
所谓的补偿,不过就是给一点封口费。
她沉默着,倔强的咬着唇,被太阳晒得涨红的脸带着涔涔汗意。
裴淮聿微微皱眉。
其实他不想参与这件事情,事情是初嫣的错,初嫣应该接受惩罚。
但是临近高考。
前不久,裴老夫人做了个大手术,身体状况欠佳,要是知道裴初嫣在学校里面偷了同学的钱,估计会直接气晕过去。
而且,初嫣到底是他侄女,他也不想看着事情闹成这样。
裴家家风严谨,祖上从政,从他父亲裴成均这一代经商,他的叔伯,都是政要大人物,母亲于绣惠,是簪缨世家,裴初嫣这件事,闹到裴老爷子耳朵里,怕是会直接把裴初嫣的腿打断了。
“程青渺,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情,有很多解决的办法。”
六月份的阳光,晒得程青渺眼前眩晕。
她紧紧的掐着自己的掌心。
闻到了面前少年身上淡淡冷冽的味道。
丝丝蔓延在胸腔。
她喉咙干涩。
坚定又无力。
“可我不是小偷...”
少年看向她,被太阳晒得涨红的脸,皮肤薄薄的一层,她垂敛着眸,他嗓音疏离,再次说,“你开个条件,只要裴家能做到的,可以尽力满足你。”
“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什么?”
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一怔,沉默了十几秒秒,再次审视着她,良久。
他不喜欢被威胁。
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
但是他还是点了头,声音冷沉,“好,我不接受异地恋,前提是,你能考入S大。”
程青渺三轮模拟,最好的一次成绩,距离S大的最低录取线,还差8分。
最差的一次,距离录取线,差了26分。
8分,短短五天的时间,根本很难做到。
可是她程青渺,偏偏就做到了。
那年的高考题,其实并不简单。
而裴初嫣,高考之后就被送出国,裴家的小公主,根本不需要为了以后得生活担忧。
在大学的时候,他们谈着地下恋,程青渺知道他并不愿意公开跟自己的关系,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胖姑娘,哪怕是她自己,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而程青渺也知道,他并不喜欢自己。
他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能考入S大。
答应跟自己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她删除了那一则视频。
她是成年人了,也知道当初,就算自己不删掉,就算她真的报警了。
裴家依然能有办法,让这一切对裴初嫣不利的痕迹,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个社会,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所谓的‘公平’,永远只偏向于钱,权。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有一次她问过裴淮聿。
“如果当初没有那个视频,你会相信我不是小偷吗?”
这件事情,仿佛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任何人都可以误会她,但是她不希望他误会。
那是一年除夕夜,程青渺在松城舅舅家,吃完年夜饭,她去了他订的酒店。
他看着她的眼睛,“程青渺,我的相信,很重要吗?”
“很重要。”
他挑了下眉,应了声,“嗯。”
男人的手指带着外面冷风的温度,触碰她胸前的时候扫过一阵凉意。
但是程青渺知道,在床上问男人这些问题,得到的答案,或许,并非准确。
他并不相信自己,不是吗?
她是最普通的,卑微的,平凡的,渺小的。
高中两年同班,跟他有过只言片语。
男人侧过头。
抬起眉眼,只是几秒钟,黑色的车窗就遮住了女人冷白的面孔。
裴淮聿咬着烟,淡淡沉思。
“淮聿哥,你周日有空吗?我我们一起去看音乐会吧。”
蔺诗宣看向他。
但是没有听到回答,男人好像看着某一个方向在出神。
40分钟后,车子在松城一处高档住宅区停下,蔺诗宣下了车,“淮聿哥,我也没想到今晚上遇见了我公司的同事,她们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
蔺诗宣的脸颊一红。
看了裴淮聿一眼。
“我爷爷一直很想见你,现在我爷爷应该还没睡,不如...”
“改日吧,不打扰蔺老休息了。”裴淮聿淡淡的出声,他上了车,蔺诗宣看着男人的车辆离开,有些失落,回到蔺家,蔺夫人走过来询问女儿跟裴淮聿相处的怎么样。
蔺诗宣有些沮丧,“妈,爷爷不是裴淮聿外公的老部下吗?您让爷爷帮帮我,我今晚上好不容易跟他出去吃饭,你都不知道,他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我约他吃饭,他就说医院里面有事。”
“那谁让你就对他上心呢,松城这么多公子哥。”
“那不一样,他可是裴淮聿。”
松城顶级世家。
就连蔺家,都算是高攀了裴家。
-
裴淮聿回到家。
nemo已经是一条老狗了,见到主人回来,象征性的摇了摇尾巴。
男人走进卧室,脱下衣服。
一个东西随着他丢衣服的动作从口袋里面滚落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
一枚口红。
圣罗兰302。
裴淮聿对女人的口红并不了解。
但是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倪雾的脸,清雅白皙的脸,唇色带着淡淡柔色,饱满。
他看着这只口红,若有所思。
裴老太太这个时候打来一通语音电话,问他跟蔺诗宣相处的怎么样。
还说明天蔺诗宣的妈妈陈蓉要来家里做客,让他明天也回家。
“妈,那正好,你替我回绝了。”
“哎呦喂,我这个心口疼...我怕是要打急救电话了...”
“别浪费这个急救电话了,你心口疼,打急救电话今天是我同事值班,说不定还要让我过去,咱家里药箱什么药都有。”
三个小时之前,也是老太太打电话说血压高,让他答应跟蔺小姐一起吃饭,裴淮聿这才应了下来。
“你这个臭小子,我这个血压又高上去了...”裴老太跟蔺夫人陈蓉是牌友,两人每周都要组局,对蔺诗宣也是很满意,要是能跟自己儿子成了,她也是很高兴的。
合适不合适,总归是要相处一下。
“蔺家那姑娘,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啊,我就给回绝了,董家那位怎么样...是美院的老师,长得气质温婉,你要不要抽时间见见。”
裴老太说完,听不到那端回答。
“说话啊,医院里面,姚北程的女儿不是对你也很有好感吗?那姑娘我也见过。”
裴淮聿听着老太太的话,专注开车,他瞥了一眼手机,老太太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动物,前不久他那个小外甥玩老太太的手机给换上的,老太太还很喜欢,60来岁了心态跟40来岁似的。
“妈,”他正准备开口。
裴老夫人就说,“我不管,你今年得带回来一个,就算是你喜欢那些小明星戏子,也行,妈也同意,你爸那边我去说,只要家境清白都行。”
于绣惠这算是把所有条件都放开了。
以前她是最接受不了那些女明星进入裴家。
于绣惠躺在躺椅上,喝了一口奶茶,忽然想到了,“你大学的时候不是谈了一个吗?那个时候你出国了就分手了,现在你都回来了,人家姑娘你试着联系一下啊,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把联系方式给我,妈去给你联系。”
又仿佛,她或许真的...已经死了...
男人刚刚在健身房运动完,身上的血脉喷张,烟灰色的短袖被汗水紧实贴在身上,腹肌线条轮廓分明,微微抬起下巴,汗珠从高挺的鼻梁划过,沿着冷锐的下颌滴滴落下。
他在跑步机上快速的奔跑,多巴胺的分泌让他短暂的回避着这个答案。
他不想相信,程青渺已经死了。
-
又是一个门诊的午后。
短暂的休息时间。
裴淮聿拿出手机,注册了一个新的QQ号。
或许,她还活着,还在用这个软件,只不过不想加自己。就如同当年分手的时候,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寄了过来,没有一丝牵扯。
回答了她那三条问题,加我做什么,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这三个问题,裴淮聿看的烦了。
“。”“季斯扬”“有事找你”
季斯扬,高二18班体育文员,打篮球很好,算是当年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裴淮聿曾经看过程青渺跟万凝去找季撕杨送过情书。
那天下午,程青渺脸颊红红的。
她长得白,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红着脸的样子很明显,垂眸的时候睫毛乖乖的颤着。
下楼梯的时候挽着万凝的手蹦蹦跳跳的,仿佛刚刚经历过什么很喜悦的事情。
给季斯扬送一封情书罢了,至于开心成这样吗?
裴淮聿承认,冒用季斯扬的名义加程青渺的QQ,确实没什么仁义道德,他刚刚也是心血来潮,鬼使神差。
如果她同意,不就说明她还活着吗?
他的心里,有根刺。
拔不出,咽不下。
一直在身体里,会发炎。
这根刺奇怪又复杂的伴随了他七年,他今年刚刚回国,这七年间,其实他梦到过程青渺几次,他大四上学期时候要出国,约她去了酒店。
在酒店放纵了一天一夜。
那天的程青渺很配合。
期初,他跟她在一起,确实,是一场意外。
但是慢慢的,他好像上瘾一样。
其实裴淮聿自己也发现了,在这方面的事情上有某些怪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