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食很简单,却是地道的家常味道:大锅炖煮的牦牛肉软烂入味,热气腾腾的土豆包子里馅料饱满,浓醇的酥油茶管够。桑吉阿妈不停地给盛以清夹菜,用生硬的汉语介绍着每道菜,眼神里满是“看你吃得好我就开心”的满足。
南嘉意希话依旧很少,只是沉默地吃着。但盛以清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在法会上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在这里消散了许多。他偶尔会因母亲某句带着口音的、有趣的汉语而微微牵动嘴角,或者是看着母亲亲切地夹菜。
桑吉阿妈再次热情地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牦牛肉夹到盛以清碗里时,那堆积如小山的肉块几乎要满溢出来。盛以清看着碗里,心里既感激又有些无措,正想着该如何委婉表示自己真的快饱了。
就在这时,身旁一直沉默的南嘉意希,忽然用藏语低声对母亲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桑吉阿妈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儿子,又看看盛以清面前的碗,脸上瞬间绽开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促狭的笑容,仿佛在说“还是儿子细心”。她不再坚持,乐呵呵地收回了还想继续夹菜的手。
紧接着,在盛以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南嘉意希做出了一个让她心跳骤停的动作——他伸过筷子,极其自然地将她碗里那块最大的、阿妈刚夹过来的牛肉,夹回到了桌上的公共餐盘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或尴尬,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别吃太多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错愕的脸上,用汉语解释道,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度,“对胃不好。”
说完,他提起旁边温着的铜壶,将她面前那碗喝了一半、有些凉了的酥油茶倒掉,重新为她斟满了滚烫的、泛着诱人光泽的甜茶。热气氤氲升起,模糊了他一瞬间的眉眼,也模糊了盛以清有些恍惚的视线。
碗里的“负担”被移走了,换上了满满一碗温暖的甜茶。
盛以清低着头,看着碗中晃动的、琥珀色的茶汤,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带着关切的话。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桑吉阿妈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安心地吃起了自己的饭菜。
屋子里,炉火噼啪,茶香袅袅。小小的藏式小屋,因为佛子在此,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中心。不断有附近的乡亲或寺中较为亲近的僧人前来,恭敬地与他问候、交谈。
他们用藏语快速地交流着,内容大抵是关于法会的感悟、生活中的琐事、或者请求他简单的祝福。南嘉意希始终安坐着,没有丝毫不耐。他微微侧耳倾听,时而颔首,时而用低沉平稳的藏语回应几句。
他与人交谈时,姿态从容,目光专注,唇边偶尔会因为对方某句朴实的话语而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化解了法会上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显得亲切而包容。他抬手为一位年长的喇嘛斟茶,动作流畅自然;侧身倾听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诉说时,眼神里是纯粹的悲悯与耐心。
盛以清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看着跳动的炉火光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看着他绛红色的僧袍在暖色光晕中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最质朴的人情往来里。
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刻意迎合的世俗。
他就像一块温润的古玉,历经修炼,沉淀出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静的力量与光华。
看着这样的他,盛以清的脑海里,不知怎的,就冒出了一个与宗教、与身份似乎毫不相干,却又无比贴切的词——
风度翩翩。
不是世俗公子哥的那种浮于表面的潇洒,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因强大的内心、深厚的修养和悲悯的胸怀而自然流露出的从容气度。这种风度,跨越了身份的界限,纯粹地作为一个“人”的魅力,击中了她。
她忽然意识到,褪去“佛子”的神圣光环,他本身也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男性。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颤,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碗中那圈尚未散尽的茶漪。
炉火依旧温暖,她却觉得脸颊有些过分的烫了。她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信仰的符号,更是一个拥有巨大个人魅力的、活生生的男人。
一种无声的、暖昧的、却在悄然生长的东西,随着那碗甜茶的热气,缓缓弥漫开来。
聚餐结束,盛以清起身帮忙收拾,被阿妈坚决地按住了。
南嘉意希也站起身,对盛以清说了一句:“我送你回去。”
盛以清没有拒绝。
走出温暖的小屋,寒意重新袭来。盛以清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将手更深地揣进口袋。南嘉意希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堵无声移动的墙,微妙地替她挡住了些许从山谷吹来的最凌厉的风。
两人并肩走在星空下,朝着公寓的方向沉默而行。远处的噶青寺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超越了所有安全距离。
南嘉意希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到他下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俯身靠近时,那一抹带着体温的、柔软的香气,不由分说地侵袭而来。
那不是寺庙中清冷的檀香,也不是高原凛冽的风雪气息,而是属于她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的芬芳。像被阳光晒暖的织物,又像是某种极淡的花蜜糅合了她自身清甜体息的味道,在这充斥着图纸油墨和冰冷器械气味的板房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具有侵略性。
这抹暖香,直直地、霸道地冲着他而来。
在他常年只有经卷、酥油和香火构筑的、近乎绝对禁欲的感官世界里,这抹香气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暖流,又像一把无形的、柔软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心门。
南嘉意希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应该避开,或者至少,应该屏息凝神,持咒驱散这扰人心神的“魔障”。
可是……
他没有。
在盛以清专注地、轻柔地为他涂抹唇膏的短暂时刻里,他竟任由那抹暖香将自己包围、渗透。他甚至……在无人察觉的、灵魂最隐秘的角落,极其贪婪地、深深地,于心中吸了一口气。
将那不属于他的、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味道,刻入了感知。
她涂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笨拙又认真的温柔,润泽的膏体划过唇面,带来一阵清凉湿润的舒适感,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始终没有动,也没有闭眼,只是垂眸看着她,任由她。
他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暗流在无声地汹涌、碰撞。
盛以清强作镇定地涂抹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怕弄疼他唇上细小的裂口,她没有再用唇膏的膏体直接触碰,而是伸出食指,用那细腻的指腹,蘸取了些许已经软化在唇面的膏体,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在他微凉的唇瓣上晕开、抹匀。
这个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亲密。
她的指腹清晰地感知到他唇瓣的每一处纹路——微凉,是因高原夜间的寒气;有些粗糙,是干燥风霜与长久静默留下的痕迹,带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皮。这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与她记忆中任何一次图纸的平滑、模型的冰冷都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血肉之躯的男人的唇。
而这个男人,是南嘉意希。
这个认知,伴随着指尖传来的、混合着润唇膏淡淡蜡香与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微妙感觉,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炸开,瞬间席卷了她。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晚霞浸染,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泛起一层羞赧的绯红。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皮肤下急促地搏动。
她几乎不敢呼吸,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点点指尖的方寸之地。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沉静却极具存在感的呼吸。
终于涂抹均匀。她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迅速收回手,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微凉粗糙的触感和润唇膏的滑腻,让她心头一阵发麻。
她直起身,后退了一小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将唇膏盖子“咔哒”一声用力盖好,试图用这个清脆的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努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慌乱:
“抿一下……”她下意识地自己先轻轻抿了抿唇,做出示范,仿佛这样能分担一些此刻的尴尬与悸动,“高原干燥,要注意护理。”
南嘉意希的目光始终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将她所有的细微动作——那迅速收回的手、后退的脚步、故作镇定的示范,以及脸上未褪的红晕——都尽收眼底。
然后,他显露出一种与平日威严持重截然不同的神态,竟显得十分乖巧。他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听从最自然的指令,真的就跟着她,微微噘起唇,听话地、认真地抿了一下。"
忙碌,成了最好的麻醉剂和铠甲。
南嘉意希,这个名字,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那袭刺目的绛红,那个深夜的吻,那串沉甸甸的沉香佛珠——都仿佛被这日复一日的繁忙冻结,封存到了记忆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渐渐地淡出了她的生活。
偶尔,在某个喘息的瞬间,比如看着窗外无尽的风雪,或是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冰凉的沉香珠子时,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怅惘还是释然的情绪会悄然掠过心头。但她很快就会摇摇头,将这点涟漪抚平,重新投入到待办事项的清单里。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样子——那个在男人主导的建筑行业里,凭借专业、坚韧和一丝不苟,一步步为自己挣得立足之地的盛以清建筑师。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步伐更加坚定。那段与佛子交织的过往,如同一次淬火,未曾改变她的形状,却或许,让她的内核,变得更加坚韧不可摧。
藏地的风依旧寒冷,项目的挑战层出不穷。
就在风电大楼项目的前期工作全面铺开,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既定轨道运行时,一记重击毫无预兆地袭来。
最大的投资方突然宣布撤资。
消息传来时,盛以清正在核对地基勘测数据。她握着图纸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耳边有短暂的嗡鸣。短暂的震惊过后,是刺骨的冰冷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很快,秦振闵打听到了确切消息。问题出在周梧身上。
他利用自己在行业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不知以何种方式——或许是散布对项目可行性的质疑,或许是提供了更具诱惑力的替代投资选项,或许仅仅是利用了投资方负责人之间的私交——成功动摇了投资方的信心,撬动了这块至关重要的基石。
“他这是公报私仇!”秦振闵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盛以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狂风卷起的漫天黄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背叛而崩溃的女孩了,商场的肮脏手段,她并非毫无准备,只是没想到周梧会如此不遗余力、不计成本地针对她。
“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问题是,怎么办。”
撤资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圈内传开,其他原本有意向或正在接触的投资方立刻变得犹豫观望,电话从炙手可热骤然变得门可罗雀。项目的推进瞬间陷入停滞,庞大的前期投入和团队开支如同无底洞,每一天都在消耗着公司的资源和她的信誉。
压力如同藏地的寒冬,无孔不入。
盛以清没有时间愤怒或沮丧。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她开始了更为艰难、也更为广泛的“寻求”之路。
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网,联系每一位可能对新能源或西部开发感兴趣的企业家、投资机构,甚至私人财团。电话从早打到晚,声音因反复解释和说服而变得沙哑。
她的行程表变成了密集的飞行记录。今天还在拉萨与本地有实力的企业会面,明天可能就飞往北京或上海,出现在某栋摩天大楼的会议室里,对着新的潜在投资方,一遍又一遍地阐述项目的优势、前景和应对风险的预案。
眼底淡淡的青黑用精致的妆容勉强遮盖,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却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同事。
顾之云作为项目助理,跟着她连轴转地出差,看着她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心里揪着的担忧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在一次深夜飞往成都的航班上,她看着盛以清就着阅读灯微弱的光线,还在反复审阅一份潜在投资方的背景报告,侧脸在光影下显得异常单薄。
“盛总,要不休息一下吧?抵达后还有一场硬仗,你身体……会熬不住的。”
盛以清从报告中抬起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语气却听不出丝毫动摇,反而带着一种精算师般的冷静:
“没有时间休息了,之云。”她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高原项目每一天的延迟,都是巨额的成本。早日开工,就能省下不少钱,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上的数字才会好看,我们也才能有更多的谈判筹码。”
她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仿佛这只是补充必要的燃料,然后再次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我撑得住。”周梧的作梗,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