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听说差点就没命了。”短发女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夸张,“听后来的人说,那人是气胸,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那赵军医可真是厉害,这都能救回来。”
“赵军医是厉害,不过……”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个女兵,就是那个附和方瑶的,忽然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听说在赵军医到之前,有个小姑娘先动手了。”
“小姑娘?”几个男兵都来了兴趣,“什么小姑娘?也是咱们部队的?”
“那哪儿能啊,”女兵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就是个坐硬座的普通旅客,听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拿着根针就往人家胸口上扎,胆子也太大了。”
男兵皱起了眉头:“人命关天的事,她也敢乱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这不是胡闹吗?”
方瑶笑了笑:“现在是新时代了,多的是想出风头的人,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以为自己懂得很,也就是赌运气罢了。”
“谁说不是呢!”附和她的女兵立刻找到了共鸣,“我看啊,八成就是想出风头。现在有些人,为了表现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幸好是碰巧给救过来了,不然她就是杀人犯!”
“就是,真是什么人都有。”
“也不一定是想出风头,”一个男兵比较公允地说了句,“说不定人家真是懂点急救知识呢。”
“懂什么呀,”那女兵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乡下丫头片子能懂什么?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赵军医后来不是也说了嘛,也就是运气好,扎的位置没跑偏,不然神仙也难救。”
旁边经过的林夏楠将她们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未停,只是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原来在别人嘴里,自己那场拼尽全力的救援,只是“想出风头”和“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夏楠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活了那么久,太清楚人性了。
你做得好,总有人会觉得你是运气;你救了人,也总有人会揣测你的动机。
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
林夏楠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各路公交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骑着自行车的男男女女像鱼群一样穿梭。
她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大爷问路。
大爷很热情,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牌:“去军区啊?坐2路车,坐到‘军区大院’那一站下就行,方便得很!”
“谢谢大爷。”林夏楠道了谢,挤上了那辆几乎被塞满的2路公交车。
车厢里摇摇晃晃,林夏楠抓着扶手,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
高大的梧桐树,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一切都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挂着“军区大院”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夏楠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在那扇门的不远处,有个招待所。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笔直得像两棵松树。"
话音未落,方瑶头也不回地朝着水房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训练场边,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剩下的女兵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气氛,此刻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那个短发女兵,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沉默。
“这是……真生气了?”
另一个女兵也跟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最开始打圆场的那个:“你还说没关系,这反应,比谁都在意。”
“我……我哪知道她反应这么大。”打圆场的女兵也有些讪讪的,“不过说真的,这事搁谁身上不别扭啊?”
“这有什么好别扭的?”最先爆料那个女兵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他俩分手都快一年了。当初陆铮一出事被调走,她扭头就提了分手,跟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话也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试图打圆场的女兵急忙小声辩解,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周围,“当时那事闹那么大,方瑶家里人肯定也担心啊。陆铮他爸……那可是原则性问题。家里不让她掺和进去,也正常。”
短发女兵嗤笑一声,话说得半点不客气:“不掺和,就是一脚把人踹开?出事之前,整个军区大院谁不知道他俩?金童玉女似的,方瑶她爸妈提起陆铮,那叫一个与有荣焉。陆家一倒,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就是现实吗?谁不想找个前程好的?你也不能怪她为自己多想想。”
“我不怪她,我就是觉得好笑。”短发女兵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嘲讽,“自己不要的男人,现在不过是帮了另一个姑娘,她倒先摆出一副正宫被挑衅的架势来了,给谁看呢?”
几人的话题,很自然地就从方瑶的八卦,转移到了那个神秘的“被告状的女孩”身上。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到底是谁啊?能让陆铮亲自打电话回来安排……他可没为谁这么破过例。”
“可不是嘛,独来独往的,话都说不上几句,见谁都躲着走。怎么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村丫头费这么大劲?”
“不光是费劲。招待所的房间,那是说安排就安排的?就算他现在落魄了,可‘陆铮’这两个字,分量还是在的。”
“我看啊……八成是同情心泛滥了?那姑娘也确实惨,爹妈是烈士,自己还被亲戚那么欺负。”
“有可能。不过我更好奇……那姑娘,长什么样啊?”
……
她们的好奇,像夏日午后嗡嗡作响的蚊蝇,钻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长什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上的灰,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副样子,确实很符合她们口中那个“被欺负的农村丫头”的形象。
林夏楠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活了那么久,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们同情的,往往是他们想象出来的那个弱者。
一旦弱者表现出任何不符合他们想象的特质,比如冷静,比如强硬,那份廉价的同情很快就会变质。
她听着她们的议论,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这些年轻的女兵,心思单纯,爱憎分明,对与错的界限像训练场上的白线一样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