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金红色,苏静妤慵懒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微凉的丝绸衣料,昏昏欲睡。萧景湛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餍足娇媚的模样,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和幸福感填满。
“累了就睡会儿,回宫还早。”他柔声哄着。
苏静妤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萧景湛拉过一旁的薄毯,细心为她盖好,就这么抱着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
他的世界很大,有万里江山,有黎民百姓。
但他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只容得下怀中这一个人。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际只余一抹绚烂的霞光。皇城高大的宫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肃穆而冰冷。东宫侧门外,气氛却有些焦灼。
何永不停地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宫道尽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宫门落锁的时辰眼看就要到了,殿下和苏良媛却还未归来!这要是误了时辰,惊动了宫禁守卫,甚至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可是天大的麻烦!
侍卫统领陆沉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立在阴影里,看似镇定,但紧抿的唇线和不时扫向远处的锐利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跟随殿下多年,深知殿下行事极有分寸,从未如此……“荒唐”过。今日这般,全是为了琉璃阁那位。
苏静妤的大宫女云舒和另一个心腹宫女锦书,更是急得脸色发白,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良媛身子娇弱,这般晚归,若是着了凉,或是受了惊吓,殿下怪罪下来,她们可怎么担待得起!
就在铜壶滴漏指向落锁前最后一刻,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终于由远及近传来!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而至,稳稳停在了侧门前。
“回来了!”何永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带着众人迎上前。
车帘掀开,太子萧景湛率先下车。他依旧是出门时那身玄色锦袍,但衣襟似乎有些微皱,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与饕足。然而,当众人目光落在他怀中时,全都瞬间僵住,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殿下怀中,竟打横抱着一个人!用他出门时穿着的那件玄色暗纹绣金螭龙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着,只露出一小截藕荷色的裙摆和一双穿着软缎绣花鞋的纤足,软软地垂着。
那人整个脸都埋在他胸膛,看不清面容,但从那纤细的身形和露出的些许乌发,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苏良媛!
最让人心惊的是——良媛那一头原本绾得好好的青丝,此刻竟完全散落开来,如瀑般流淌下来,有些甚至缠绕在太子殿下的手臂和衣襟上!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披风外,随着太子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这分明是……酣睡至极,甚至可说是……昏睡不醒的状态!
何永心头巨震,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伺候殿下二十多年,何曾见过殿下如此!殿下是何等矜贵重规矩的人,如今竟像抱着稀世珍宝般,抱着一个发髻散乱、沉睡不醒的女人回宫!
这得是……多么痴缠,才会让苏良媛累成这般模样?殿下对苏良媛,这已不是简单的宠爱,简直是入了魔障!
陆沉瞳孔微缩,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是武者,感官更为敏锐。他清晰地看到殿下抱着苏良媛的手臂稳如磐石,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怀中人是易碎的琉璃。而苏良媛那全然依赖、毫无戒备的沉睡姿态,也说明了她对殿下是何等的信任。
这位苏良媛,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冷情冷性的太子殿下,变成了这般……有血有肉、情欲炽烈的寻常男子。他默默垂首,心中对琉璃阁的警戒等级,再次提升至最高。
云舒和锦书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迅速飞起红霞,又赶紧低下头。她们是贴身伺候的,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云舒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殿下待良媛,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锦书则暗暗咋舌:殿下这……也太不知节制了,良媛那般娇弱,怎么受得住……
萧景湛对众人各异的神色视若无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人儿身上。抱着她的手臂稳了稳,低声吩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安眠:“都愣着做什么?落锁。”
“是!是!”何永猛地回神,连忙示意小太监赶紧去关门落钥,自己则躬身在前引路,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热水和晚膳都备好了,是送到琉璃阁吗?”
“嗯。”萧景湛淡淡应了一声,抱着苏静妤,大步流星地朝着琉璃阁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稳。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皆跪地垂首,不敢直视。
回到琉璃阁,萧景湛径直走入内室,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儿安置在铺着软衾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绝世名瓷。他甚至没有立刻松开手,就着昏暗的烛光,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她累极了,睡得很沉,长睫如扇,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瓣有些微肿,却更添娇媚。
散乱的发丝铺了满枕,带着湖风与情爱后的独特气息。
他伸出手,极轻地将她颊边一缕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流连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眸色深暗。"
“出去。”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已褪去。
苏静妤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礼仪,抽回已经发红的手腕,屈膝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
直到跑回游廊,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才捂着狂跳的心口,靠在了廊柱上。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热而危险的触感。
而屋内,萧景湛重新闭上眼,鼻尖却似乎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玉兰花香,混合着少女身上独特的甜香,竟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能抚平他躁动的神经。
那个雨夜中惊惶失措的江南倩影,如同一点墨,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上。
自那日惊魂后,苏静妤便刻意避着别院。倒是苏母心疼女儿受了惊吓,又见太子并未怪罪,反而在清醒后让侍卫送来一瓶宫中御制的活血化瘀膏,心下稍安,只叮嘱女儿安心待在闺房,莫要再往前头去。
然而,太子的伤势却不如人意。箭伤虽未及根本,但余毒缠绵,加之连日奔波劳累,当夜竟又发起了高热,来势比之前更凶。
别院灯火通明,随行的太医忙进忙出,苏明远急得嘴角起泡,在院外不住踱步。
“父亲,”苏静妤端着一盏参茶走来,见父亲愁容满面,轻声劝慰,“殿下洪福齐天,定会无恙的。”
苏明远叹了口气,接过茶盏:“但愿如此。只是殿下昏沉中似乎极为躁郁,药都难以喂进去,太医说若高热不退,恐伤及根本啊……”
正说着,太子的亲卫首领,那位姓陆的将军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对苏明远拱手道:“苏大人,殿下……似乎对本地药材气味有些不适,汤药难进。听闻贵府小姐心思灵巧,不知可否……”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
太子在意识模糊时,似乎对那日惊鸿一瞥的柔和气息并不排斥,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安抚作用。
苏明远一愣,看向女儿,面露难色。让未出阁的女儿去伺候外男,于礼不合。
苏静妤却心中一动。她想起那日太子攥住她手腕时,她身上沾染的灵泉气息似乎让他放松了片刻。莫非……这灵泉真的对他有奇效?医者仁心,何况对方是国之储君,若因自己的顾忌而延误病情,她于心难安。
“父亲,”她轻声开口,目光坚定,“让女儿去试试吧。殿下安危要紧。”
苏明远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又看看陆将军恳切的神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小心。”
再次踏入那间弥漫着药味和压抑气息的房间,苏静妤的心比上次平静了许多。太医正在床边束手无策,一碗浓黑的汤药放在一旁,已然半凉。
她走到床边,见萧景湛双目紧闭,脸色潮红,薄唇干裂,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锁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不是“杀”,就是“退”,字字带着沙场的血腥气。
苏静妤深吸一口气,对太医和侍女们柔声道:“诸位辛苦了,暂且休息片刻,这里交给我吧。”
众人如蒙大赦,退到外间。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先试了试汤药的温度,已经凉了,便示意门口的侍女拿去温一温。然后,她如法炮制,背过身,悄然将一滴灵泉滴入一杯温水中。
这次,她没有用巾帕,而是用一把小巧的银勺,舀了少许泉水,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的唇边。
“殿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江南最柔和的春风,“喝点水,会舒服些。”
或许是她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安抚,或许是灵泉那纯净的气息本能地吸引着濒临失控的身体,当微凉的勺沿触碰到他的唇瓣时,萧景湛竟真的微微张开了嘴。
苏静妤心中一喜,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水喂给他。他的喉结滚动,顺从地咽下。喂了几勺后,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
她放下水杯,又用沾了灵泉水的软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珠和干涸的唇。她的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和灵泉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萧景湛的鼻尖。
昏沉中,萧景湛感觉自己仿佛从无边炼狱,坠入了一片温暖的云锦里。周围不再是血腥和杀戮,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甜宁静的香气。
有一只极其柔软温暖的手,在为他拭去痛苦,带来难以言喻的慰藉。他下意识地朝那温暖的源头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