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子时以后落下来的。,打在百草院东墙的瓦片上,沙沙作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山风一卷,雪就密了,药圃里一垄一垄枯黄的药苗很快被压出一层白边。,手指已经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袖口磨得起毛,风从领子里灌进去,像一把钝刀贴着脊梁往下刮。。。至于他本名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待了十七年,没人关心。药奴的来处和死处都不值钱,账房的木牌上只记三样:姓名,年岁,欠院里的药额。
人死了,欠额便勾掉。
江砚盯着坟前那块歪斜的木板看了一会儿,把铁锹**雪地里。
“孟老,我只能给你埋到这儿。”
他声音很轻。
东边坡下是药奴坟。夏天雨大时,会有坟被冲开,露出半截白骨。按百草院的规矩,药奴死了本该直接抬去那边,可孟七临死前攥着他的袖子,只说了一句话。
别让我跟他们挤。
江砚答应了。
于是他趁守夜人喝酒,花了两刻钟,在废圃后面的老槐树下挖了这个坑。
“再往里是外门药田,我进不去。”江砚蹲下来,把一小块冷硬的麦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坟前,“你活着牙不好,今天这饼也咬不动,算我占你便宜。”
说完,他把另一半塞进嘴里。
饼冻得像石头。
他含了一会儿,等口水把边缘泡软,才慢慢咬下一点。
饿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不远处传来梆子声。
“子时三刻——雪重封山——”
守夜人的嗓门被风扯得忽远忽近。
江砚立刻起身。
明早卯时,百草院收这个月最后一批赤参。按规矩,每个药奴三十斤,他现在还差六斤四两。
交不够,会扣下个月两成口粮。
连续两个月交不够,就去黑石岭。
那里名义上也是青衡宗的产业,挖的是一种伴灵黑石。药奴们私下都叫它死人坑,因为去的人十个里有六个活不过一年。
江砚已经连续一个月少交药额。
明天,是第二次。
他没有时间再陪一个死人。
刚要拔起铁锹,脚下忽然碰到什么硬物。
江砚低头。
雪里露出半截灰布。
那是孟七临死前压在身下的旧包袱。
埋人之前,江砚把包袱放在一旁,本想等回来再看,刚才忙得忘了。
孟七没亲人。
按药奴间不成文的规矩,谁收尸,死者留下的东西就归谁。
江砚提起包袱。
很轻。
回到住处时,丑时已经过半。
药奴睡的是一排低矮土屋,八人一间。屋里有股常年散不掉的脚汗、霉草和药泥味。靠墙的火盆只剩一点红炭,六个人裹着破被睡得东倒西歪,另一个铺位空着。
那是孟七的位置。
江砚没有点灯。
他熟门熟路摸到自已床下,先把铁锹塞进去,又把包袱抱**,用被子挡住四周。
包袱里只有三样东西。
半块干硬的山薯。
一截磨得发亮的麻绳。
还有一盏巴掌大的青铜灯。
江砚把灯拿到眼前。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雪光,他看清灯身上有一道裂口,从灯嘴一直斜到灯座,像被人用刀劈过。铜锈厚得发黑,边沿缺了一角,灯芯早没了。
“就这个?”
江砚有些失望。
孟七临死前除了说别埋药奴坟,还偷偷把包袱往他怀里推,说过一句:“留着,别卖。”
江砚本以为会是什么值钱东西。
百草院外山脚就有收旧物的铺子。这样的破铜灯,最多换两三个铜板,兴许还没人要。
他把灯翻过来。
底部有一道模糊刻痕。
不像字,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江砚用指甲刮了刮。
铜锈剥落一点。
指腹忽然一疼。
裂开的铜口很锋利,在他食指上划出一道小口。血珠冒出来,正落在那只“眼睛”上。
江砚皱眉,正要把手指**嘴里,掌心里的青铜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像有一只很小的虫子,在灯腹里翻了个身。
江砚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那滴血沿着铜锈缓缓渗了进去。
没有往下流。
是渗进去了。
他盯着灯底。
那只闭着的眼睛似乎被血洗过,纹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紧接着——
噗。
灯嘴上方,凭空冒出一豆青白色火苗。
江砚下意识松手。
青铜灯却没有掉下去。
它悬在离被面半寸的地方,火苗不摇不晃。
没有油。
没有芯。
也没有温度。
江砚喉结动了一下。
百草院是仙门产业,药奴虽然见不到真正的仙师,可山上偶尔有外门弟子御器而过。江砚知道这世上有修行人,也知道某些器物不能用凡俗道理解释。
可知道归知道。
当一盏没有油的破灯在自已床上亮起来时,十六岁的少年还是觉得后颈发麻。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把被子猛地罩下去。
火光没有熄。
青白色的光透过被面,淡得像一层月色。
江砚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没人醒。
左边铺位的王二鼾声依旧像拉风箱。
他这才一点点掀开被角。
青铜灯还悬在那里。
只是灯焰忽然朝床脚偏了一下。
像在指什么。
江砚顺着方向看过去。
床脚堆着他今天从药圃里捡回来的几根废参。
赤参是百草院最常见的药材之一。药奴负责种、挖、洗、晒,最后按重量交到库房。那些断须、虫蛀、霉坏的都算废料,允许带回来煮水喝,据说能补气,实际上药性剩不了多少。
江砚拿起一根。
灯焰轻轻一跳。
眼前忽然出现了极奇怪的一幕。
赤参还是那根赤参。
可在青白灯光里,它表面像浮出许多细如发丝的暗线。大部分是灰的,只有根须最里面,有一点很淡的红。
与此同时,一个意思并非声音,却清清楚楚浮现在江砚脑海里。
——赤参,三年生。
——药性十存其一。
——根心未腐,可用。
江砚的手猛地一抖。
赤参差点掉到地上。
他屏住呼吸,又拿起第二根。
灰线更多。
——赤参,二年生。
——受黑甲虫蛀。
——药性尽失。
第三根。
——赤参,四年生。
——表皮霉变。
——根心尚存药性二成。
江砚盯着手里的东西,许久没动。
窗外风声呜咽,雪粒拍在窗纸上。
屋里七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他却觉得四周安静得厉害,只能听见自已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孟七不是普通药奴。
至少,这盏灯绝不是普通东西。
江砚没有再试。
他把三根赤参放回去,伸手去碰悬着的灯。
指尖触到灯身的一瞬,灯焰倏地缩回。
青铜灯落进掌心。
还是冰凉的。
底部那只眼睛重新闭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江砚知道不是梦。
因为他太阳穴开始隐隐抽痛。
像一晚上没睡,又像饿了三天。
他躺下,把青铜灯贴身塞进衣服最里层。
然后闭上眼。
不到十息,他又睁开。
药额。
还差六斤四两。
如果这盏灯真能看出药材真正的药性,那么百草院东边那片废圃……
江砚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地方。
废圃原先种过一批蛇纹参。三年前遭过虫灾,整块地被弃了。后来杂草疯长,偶尔有药奴去那里挖野菜。前几天,他在那里看见过一种贴地生长的灰藤,叶子像死了一样发白,谁都没理。
孟七却曾盯着那片灰藤看过很久。
当时江砚问他是不是认识。
孟七只说:“药这东西,活着未必值钱,死了也未必没用。”
那时听不懂。
现在想来,像是在提醒他。
江砚翻身坐起。
外面雪更大了。
去废圃至少半个时辰。
天亮前必须回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其他药奴,轻轻穿上已经湿了一半的草鞋。
床脚那半块山薯被他揣进怀里。
走到门边时,他又折回来,把孟七那截磨亮的麻绳也拿上。
门轴轻响。
冷风灌进来。
江砚缩了缩脖子,钻进雪夜。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
也不知道孟七为什么把它给自已。
他只知道,明早若还差六斤四两赤参,他就很可能被送去黑石岭。
而黑石岭一去,青石村那边每两个月托脚夫带来的信,多半也就断了。
江砚枕头最里面还压着上一封信。
妹妹江禾不会写多少字,是族叔家的小儿子代笔,整张纸只有几句:村里今年麦子收得不好;屋顶漏的地方拿草补过了;她养的那只黄母鸡被狐狸叼走;最后又歪歪扭扭添了四个她自已学写的字——“哥,莫担心”。
越叫他莫担心,他越知道那边过得不好。
进百草院两年,他一共托人送回去一两三钱银子。钱很少,却能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荒年多吃几个月杂粮。
若被送进黑石岭,矿里不发工钱,死人更送不了钱。
江砚从来没想过自已一定要成仙。
至少在今晚以前,他最大的愿望只是活着走满三年药奴期,拿到解役文书,回青石村把妹妹接走。
如今掌心多了一盏会自已点亮的破灯。
愿望没有立刻变大。
只是原本堵死的墙上,像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长生太远。
仙道也太远。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不**。
而在他关门后不久,原本属于孟七的那个空铺位旁,一直背对着众人熟睡的王二,鼾声忽然停了片刻。
黑暗里,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