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领奖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补缴欠费。
母亲去世两个月,住院时欠下的钱还剩两万。我把最后一笔项目垫款收回来,赶在窗口下班前到了医院。
手机靠着缴费窗口的玻璃,直播里的掌声盖过了叫号声。
陆沉舟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那件衣服是我上个月送去改的,袖口收短了半寸,露出他腕上的表。
主持人问:“陆导演,这部纪录片拍了三年,您最想感谢谁?”
他朝台下笑了笑。
“感谢团队,感谢愿意接受采访的每一位朋友。”
主持人翻了一下手卡:“沈知微也参与了前期创作,今天怎么没来?”
陆沉舟扶了扶话筒。
“她主要负责后勤和行政,家里有些事。”
玻璃里面,收费员又问了一遍病人的名字。我张了张嘴,隔了两秒才说出“周岚”。
这部片子的采访提纲还在我包里。第一版写在火车上,纸背被邻座的泡面汤洇黄了一角。为了找到孟春兰,我在雨里走了十七公里,回来时鞋底脱了胶,用酒店的针线包缝到凌晨。
台上的陆沉舟继续说:“创作方向由我来把握,大家分工不同。”
收费员把***推出来。
“结清了,单子收好。”
我按住那张热敏纸,指腹沾了一点印字的黑灰。
母亲最后一次坐起来吃饭时,问过我片子什么时候上映。我给她舀粥,她把勺子拨开,执意要看演职员表。
“拍了这么久,让妈看看你的名字。”
当时字幕还没做好。我给她看了几张剧照,她戴着老花镜,在照片里找我。
大多数时候,我站在镜头外。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工作室。庆功的人还没散场,办公室里留着一股冷披萨的油味。
剪辑电脑上有一份获奖版成片。我把进度拖到片尾,想确认署名。
母亲的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知微,别总替别人扛。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都让给别人。”
我碰倒了桌边的纸杯。
那是她病重时发给我的微信语音,二十七秒。我听过很多遍,连她说到中间停下来喘气的位置都记得。
画面上,天色渐亮,一辆载着摄制组的车驶出山村。母亲的叮嘱被放在这里,配着弦乐。
字幕写着:“献给每一个为了梦想牺牲的人。”
我按下暂停,耳机线被扯到地上。
片尾的导演、编剧和制片人三栏都写着陆沉舟。我把字幕从头看完,连车辆租赁公司的名字都找到了。
我给他打电话。
**里有人碰杯。他接起来,语气带着酒意:“怎么还没睡?”
“我**语音,你从哪里拿的?”
“你手机里。她住院那天,你让我帮你导资料。”
“我让你导采访照片。”
他往安静的地方走了几步,身后的音乐小下去。
“那段话适合片尾,唐开试了一下,效果挺好。”
“删掉。”
“获奖版已经交了,发行版再说。”
我盯着屏幕上的白字:“还有我的署名。”
“署名之前讨论过,统一用导演的名字,方便宣传。”
“你跟谁讨论的?”
他叹了口气:“知微,今天先让我把庆功宴应付完。明天给你加一条特别鸣谢。”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纸杯里的水正沿着桌缝往下滴。
“你把我**声音用了,也把我的名字**。现在给我一条鸣谢?”
“公司有授权,你先看文件。”
电话挂断后,邮箱里多出一个附件。
《项目素材及相关权益授权书》。末页有我的签名,日期标在两年前。
那天母亲做了第二次手术。我在手术室外待了十二个小时,陆沉舟拿走过我的手机,说项目有文件急着处理。
我把签名放大。
最后那个“微”字有一截断墨。我见过这个缺口,在更早的一份设备租赁合同上。当时签字笔断了墨,我还在旁边划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