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我若死了,你会难过吗?”。。。雨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下来。廊下偶尔有人经过,走到门外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轻下来。
,人人都是如此。
,我的病也会跟着重一点。。
“胡说什么。”
“我只是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
我靠在榻上,没有回答。
榻边的矮案上放着一碗刚送来的药。热气已经淡了,屋里仍有一股苦味。
兄长伸手碰了碰碗沿。
“该喝药了。”
“你还没回答我。”
他皱起眉。
“仓舒。”
我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
小时候他这样叫我,我通常就会闭嘴。
可这一次没有。
“如果。”我说,“我说如果。”
曹丕看着我。
“如果我真的死了,兄长会难过吗?”
屋外的雨似乎大了一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不过片刻。
可我一直在等,便觉得那片刻很长。
最后他说:
“你是我弟弟。”
“所以?”
“所以你若有事,我自然难过。”
我笑了。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没什么。”
我低头端起药。
很苦。
我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回案上。
曹丕没有走。
我也没再问。
其实还有一句话,刚才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也有一点高兴?
我最终没有问。
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兄长。
小时候我跟不上他,他会停下来等我;有一回我爬树摔破了手,他嘴里骂着我,却还是把我背了回去。
这次病后,他也来过很多次。
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那句话,我问不出口。
更何况,即便问了,又能怎样?
曹丕若说不会,我便能知道他真的不会吗?
我望着案上的空药碗,没有再想下去。
窗外一道雨水从檐角落下。
啪。
落进阶前积起的一小洼水里。
水面晃开几圈细纹。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另一道水。
准确地说,是一道水痕。
刻在一**的船舷上。
很浅。
只有短短一道。
却是我这一生第一次真正相信——
有些事情,是可以找到答案的。
那是七年前。
那一年,我六岁。
那头象进许的时候,许多人都跑去看。
我也想去。
母亲不许。
“人多。”
她只说了两个字。
我问她:
“象有多大?”
“很大。”
“比马大吗?”
“比马大。”
“比两匹马呢?”
母亲没回答。
“比三匹呢?”
她看了我一眼。
我便知道,再问下去,大概哪里也去不了了。
于是我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我从后面溜了出去。
等我跑到水边,鞋上已经全是泥。
岸边围着许多人。
我个子矮,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人腿之间钻来钻去。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我抬起头。
然后就不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象。
此前所有人都告诉我,它很大。
可直到真正站在它面前,我才知道“很大”究竟是什么意思。
它的腿粗得不像腿。
灰褐色的皮一道一道皱着,长鼻子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它站在那里不动,已经比周围所有东西都显眼。
有人牵来一匹马。
马走到离它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忽然停住。
牵**人拽了两下缰绳。
马不肯走。
象恰在这时甩了一下鼻子。
马猛地往后退。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我也退了一步。
旁边有人看见了。
“公子怕了?”
“有一点。”
我说。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我没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
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怕?
我绕到象旁边。
它的一只脚踩在泥地里,留下一个很大的脚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那个坑。
差得太远。
我问身旁的人:
“它有多重?”
那人摇头。
“不知道。”
旁边另一个人听见,道:
“怕不得有万斤。”
我问:
“万斤是多少?”
那人张了张嘴。
“就是……很重。”
“多重?”
他不说话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我这才明白。
原来他说“万斤”,也并不知道究竟是多少斤。
只是“很重”换了一种说法。
正在这时,人群忽然向两旁分开。
父亲来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
没来得及。
他已经看见我。
父亲先看了一眼我的鞋。
又看我。
我低下头。
鞋上全是泥。
母亲要是知道,大概不会高兴。
父亲却没有叫我回去,只向跟在我身后的侍从看了一眼。
那人立刻低下头。
我突然有些替他担心。
明明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有人上前禀报巨象一路如何转运。
父亲听完,绕着象看了一圈。
最后停在象前。
“有多重?”
我立刻抬起头。
原来父亲也想知道。
有人道:
“可造大秤。”
“多大的秤?”父亲问。
那人不说话了。
又有人说,可以寻找极坚的木料做秤杆。
旁边马上有人问:
“何木能承此重?”
还是没人回答。
另有人出了一个主意。
只说了半截。
周围便有人摇头。
我听懂了。
他的办法要先杀了这头象。
父亲没有应。
“还有吗?”
四周安静下来。
我也在想。
东西有重量,便应该能称。
可象太大。
没有那么大的秤。
怎么办?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还是想不到。
刚才问别人时,我还觉得大人也不过如此。
轮到自己,才发现我一样没有办法。
象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牵象的人赶紧拉住绳索。
前面的人纷纷往后退。
我也退。
退了几步,脚后跟碰到了什么。
回头一看,是**。
两个役夫正在卸货。
一只木箱刚从船上抬下来。
船身轻轻一晃。
往上浮了一点。
我看了一眼。
第二只箱子又被抬下来。
船又高了一些。
我蹲了下去。
船舷靠近水面的地方湿漉漉的。
水退下去以后,留下一道深色的痕。
我盯着它。
第三只箱子搬走。
船又浮起来一点。
那道湿痕露得更多了。
我看看船。
又回头看看象。
箱子放上去,船会沉。
箱子拿下来,船会浮。
那如果放上去的不是箱子呢?
我猛地站起来。
“父亲!”
周围的人一起回头。
我跑过去。
“父亲,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称象。”
有人笑了一声。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父亲却没有笑。
“说。”
我回头指向那**。
“把象牵到船上。”
父亲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然后呢?”
“等船沉下去,在水到的地方刻一道痕。”
已经有人不笑了。
“再把象牵下来。”
我指着岸边。
“往船上放石头。”
“一块一块放。”
“等水重新到那道痕,就停。”
父亲问:
“然后?”
“再称石头。”
我说。
“象太大,不能一次称。”
“石头可以一块一块称。”
“把所有石头加起来……”
我看着那头象。
“就是它的重量。”
岸边静了一会儿。
风从水面吹过来。
船身碰了一下岸。
咚。
父亲忽然笑了。
“好。”
他转身吩咐:
“照仓舒说的办。”
那一刻,六岁的我只顾着高兴。
并不知道——
被放上船称量的,并不只有那头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