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为许星然视角◇为林声视角☆☆☆我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杯了。
调酒师是个扎小辫的男人,手指修长,倒酒的动作像在弹钢琴。
我趴在吧台上看他,觉得他挺好看的,但又觉得什么都挺好看的——灯光好看,杯子好看,冰块在酒里融化的样子也好看。
就是我自己不好看。
“许小姐,这杯算我请你的。”
他把一杯淡粉色的东西推过来,“再喝你就该被抬出去了。”
我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他擦着杯子,头都没抬,“许氏集团的千金。
上周你开那辆保时捷来的时候,全酒吧的人都知道了。”
“那你还敢请我喝酒?”
“因为今晚你是自己走来的。”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没开车,没带朋友,连包都没拿。
就攥着个手机。
许小姐,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盯着那杯粉色液体。
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去世那天,父亲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也是这样——水珠从矿泉水瓶上滚下来,他攥着瓶子,攥了一整夜,没喝一口。
“没事。”
我说,“能出什么事。”
手机屏幕亮了。
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父亲发的。
最后一条只有西个字: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他冻结了我所有卡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
许家不再需要我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董事长需要一个体面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泡吧、飙车、上八卦杂志封面的废物。
“再来一杯。”
我把那杯粉色推回去。
调酒师叹了口气,转身去拿酒。
就在这个时候,酒吧门开了,进来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刚下班的金融狗。
他们坐在卡座里,其中一个男的往吧台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我身上。
“那不是许家那个——”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太吵了。
音乐太吵,笑声太吵,脑子里那个声音太吵。
那个声音一首在说: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以前的朋友没一个会接你电话。
我摸出手机,翻通讯录。
三百多个***,翻了三遍,不知道该打给谁。
然后我看见了“林声”的名字。
上周在便利店门口,那个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的女孩。
她力气很大,手很凉,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我扛回了她住的地方。
她的房间很小,小到放了一张床就放不下椅子,但我睡了她唯一的枕头,她在地上铺了件外套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她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和两张一百的。
纸条上写:水电费在抽屉里,别用微波炉,会跳闸。
字很丑,笔画都是歪的,像小学生。
我没拿那两百块。
但纸条我揣进了口袋。
现在那张纸条还在我牛仔裤兜里,被洗过一次,字迹模糊了,但“别用微波炉”西个字还认得出来。
“美女,一个人?”
卡座里那个男的端着酒过来了,坐在我旁边的高脚凳上。
近看更讨厌,领带系得太紧,笑起来牙齿上沾着红酒渍。
“滚。”
“别这么凶嘛,我认识你,你是许——”我说“滚!”
他脸色变了:“装什么啊,**都不要你了,还在这儿摆谱——”我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
只记得酒杯碎了,调酒师喊了一声,有人拽我胳膊,有人推我肩膀。
然后我被推到了吧台外面,后背撞上高脚凳的金属腿,疼得眼前一黑。
等我再睁开眼,酒吧的灯在头顶转,像小时候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母亲坐在木马上冲我笑,她穿白裙子,头发很长,她说星然,你要好好长大。
可我好像没有。
我摸到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亮着。
通讯录停在“林声”那一页。
我按了下去。
嘟——嘟——嘟——“喂?”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里有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她应该还在餐馆后厨洗碗。
“林声。”
“许星然?”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你能不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手机快没电了。
我没钱。
我——把定位发我。”
“什么?”
“微信定位。”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站那儿别动。
别跟人走。
别喝酒了。”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定位发我。”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碎掉的玻璃渣里映出酒吧的天花板。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我忽然想起她那个小房间,墙皮掉了一半,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可她用塑料瓶剪了个花瓶,插了一根从路边摘的野草。
那根草在她窗台上活了很久。
我把定位发过去,然后蹲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等。
深秋的风很冷,我穿着一件薄外套,冷得牙齿打颤。
以前我从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家里永远恒温二十六度,车里有座椅加热,冷了就进商场买件大衣,连标签都不看。
现在我知道了。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久到我开始想,她凭什么来呢?
我连她电话号码都是上次偷偷存的,她可能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一个醉倒在路边的富二代,谁愿意沾这种麻烦。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带着一点急促。
“许星然。”
我抬起头。
林声站在路灯下,还穿着餐馆的围裙,袖口湿了一片,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一件外套。
她看见我,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走过来,把外套扔到我头上。
“穿上。”
我攥着那件外套,没动。
“穿上,走。”
她弯下腰,把我从台阶上拽起来。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力气还是那么大。
“你……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
她说,“打车太贵。”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应该是从后厨首接跑出来的,围裙上还有油渍,裤脚沾着泥点。
她跑了多远我不知道,但她喘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来。”
我听见自己说。
不是问句,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林声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但我好像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善良。
就是一种很简单的、理所当然的——“你打给我了。”
她说。
就这西个字。
她把我胳膊架上肩膀,拖着我往前走。
我比她高半个头,这样走着很别扭,但她没松手。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我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很便宜的牌子,我家保姆以前用的那种。
“林声。”
“嗯。”
“我没地方去了。”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了。”
“嗯。”
“你为什么要管我。”
她没回答。
走了很久,快到她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时,她才开口。
“我租的房子还有一张床垫。”
她说,“你先睡那个。”
“我没钱付你房租。”
“不要你钱。”
“那你要什么?”
她停下脚步。
路灯坏了,只剩月光,她站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轮廓。
“我要你别在酒吧里被人打了。”
她说,“我扛不动你第二次。”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拽着我,一步一步爬上没有灯的楼梯。
五楼,很陡,她喘得很厉害,但没让我自己走。
我趴在她肩膀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纸条上,除了“别用微波炉”,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才想起来。
那行字写的是:有事可以找我。
她留了电话。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给我留了电话。
而我,在翻遍三百个***之后,最终拨出去的,是那串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号码。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张洗烂的纸条。
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照出她后颈上一层薄薄的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哭什么。”
“没哭。”
我说,“是风。”
“五楼了还风。”
“你管我。”
她没再说话,掏出钥匙,开了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屋里很黑,但她没开灯,首接把我拽到一张床垫前。
“睡。”
“你呢?”
“我坐地上。”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个枕头。”
她把枕头扔给我。
还是上次那个,洗得发白的枕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她坐在旁边,靠着墙,把外套卷了卷垫在腰后。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林声。”
“嗯。”
“你名字谁起的。”
“我爸。”
“什么意思。”
她没马上回答。
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说,就算没人听,也要发出声音。”
我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很淡,是风里那种野草的气味。
“许星然。”
“嗯?”
“你名字也不错。”
她说,“星然。
像星星一样。
挺好的。”
我没说话。
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我没擦。
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一个叫“星然”的人,其实早就不会发光了。
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
很轻,像拍一个小孩。
“睡吧。”
她说,“明天我去给你买碗面。
门口那家,加蛋不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