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十西年的春天,是坐着马车进宫的。
车是苏记药行自己的青布小车,走了半个月,从云州一路晃到京城。
进城那天,爹在车辕上坐得笔首,娘把车窗的竹帘掀起一线,看了一眼又一眼。
苏合把脸贴在竹帘缝上,看外头的世界往后退:先是官道边的柳,再是外城的瓦,再是内城一座比一座高的门楼,最后,是那一道看不见头的宫墙。
宫墙根底下,长着一道青苔。
苔长得厚,绿得发黑。
这墙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天日头。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宫里潮,住久了腿要疼的,回头得让爹捎些艾草来。
"阿合。
"娘在车里轻声叫她,"坐好。
"她坐好了,手不老实,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娘,"她说,"宫墙这么厚,里头的药味出得来吗?
""什么药味?
""里头的病人呀。
"苏合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总有煎药的。
墙太厚,药味出不来,闻不见,就没人知道里头的人生病——这不好。
"娘失笑:"宫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哦。
"她应了一声,心里却把这条也记下了。
宫门比药行的门楼高出十倍去。
守门的卫兵验过鱼符,拱手放行,腰刀碰着甲叶,哗啦一声。
苏合吸了吸鼻子。
"娘,宫里有人煎药。
"娘一愣:"这你也闻得出来?
""川贝,配了杏仁。
"她又吸了吸,小鼻子皱起来,"火候老了。
川贝该后下的,煎过头,苦就压不住了。
"娘伸手捂住她的嘴,眼睛里却是笑的:"进了宫,不许乱说话。
"苏合从**手掌底下瓮声瓮气地说:"我没乱说,是药先乱的。
"爹在车辕上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板住,咳嗽一声:"听***。
"——集贤馆在皇城东南角,是伴读们住的地方。
爹娘只能送到馆门外。
娘蹲下来,替她理了三遍衣领,理到第三遍,手停在她肩上,不动了。
"阿合。
""嗯?
""在宫里,"娘看着她的眼睛,"吃饱,穿暖,别生病。
别的,都不用你管。
""那我干什么呀?
""读书。
"娘说,"读好了,就回家。
"苏合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那时候不知道,娘这句"读好了就回家",往后的日子里,要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响很多年——先是念想,再是疼,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暖暖的东西。
典仪女官姓温,苏合背地里叫她温姑姑。
温姑姑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像药戥子称细料。
她翻开名册,找到那一行,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七岁的丫头。
"云州府学,岁试第一。
"她说,"云州今年出了个七岁的第一,原来是你。
""是叔叔伯伯们让我的。
"苏合说。
"让你?
""他们考不过我,只好让我。
"温姑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后来跟人说,她在集贤馆当了二十年的差,头一次报到第一天就笑出声。
笑完了,她还是把三条规矩交代清楚:一不许喧哗,二不许随处乱走,三,出门必要跟着引路的宫人。
苏合举手:"姑姑,要是引路的姑姑走丢了呢?
"温姑姑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引路的姑姑不会走丢。
""哦。
"苏合说,"那要是我走丢了呢?
""你也不会。
"温姑姑把一块乌木牌子放进她手里,"**为凭,宫里三千人,人人都是你的引路。
"乌木牌子凉凉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伴读。
她捏着那块牌子,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大得没边的宫城里,有了一个可以攥在手里的东西。
——午后安置妥当,自便。
苏合原本没想乱走。
她只是想认一认路——药家的孩子认路不靠眼,靠鼻子。
宫城里的味道太多了:椒房殿墙泥里的椒,太液池漫上来的水腥气,御膳房飘出的油香,还有各宫各院烧不完的熏香,沉的、甜的、辛的,一层压着一层。
她的鼻子在宫里迷了路。
等她回过神,引路的宫人不知去了哪儿,眼前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角粉墙,墙头探出来大半树花。
白的,一簇一簇,压得枝条往下垂。
苏合站住了。
她仰着头闻了闻——梨花。
开得这样盛的梨花,润肺最好。
娘入春就咳,夜里咳得睡不安稳。
离家的前一夜,她咳着咳着醒过来,听见娘在隔壁也是咳着的,一下,一下,压得很低,怕吵着她。
梨花蜜煎成膏,配两味药,最是润肺止咳。
她在家时年年给娘做,只是京里的梨花,她还没找着地方买。
墙不高。
墙根底下还有一截凸出来的砖。
苏合左右看了看。
夹道里没人。
她把袖子一挽——墙头上视野很好。
好到她能看见满院的梨花,看见梨花底下那方石桌,看见石桌边坐着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小姑娘,面前摊着一本书,正抬着头,看她。
院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花瓣掉下来的声音。
苏合扒着墙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小姑娘先开的口。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拿腔拿调:"你爬本宫的墙,要做什么?
""你的墙比我家的好爬。
"苏合说。
小姑娘明显没料到这个答案。
她愣了一瞬,随即把书放下了:"你爬墙,是因为墙好爬?
""也不全是。
"苏合往墙头挪了挪,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那树梨花,"我娘咳。
梨花润肺,我想摘几枝,朝南的枝。
""为什么是朝南的枝?
""朝南的花受阳气足,药性厚。
"苏合说,"这是药行的规矩,不是书上抄的。
书上不记这个。
"小姑娘站了起来。
她走到树下,仰脸看了看那满树的花,又回头看了看扒在墙头上的苏合,忽然朝院外喊:"剪子。
"宫人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捧着剪子,仰着头看墙头上多出来的那个孩子,脸都白了,一个字不敢说。
"剪朝南的枝。
"小姑娘吩咐完,又补了一句,"多剪些。
""不用那么多!
"苏合在墙头上摆手,"三枝就够,蜜煎的吃不了多久,鲜的比干的好,我过几天再来——"她顿住,觉得这个话哪里不对。
过几天再来爬墙,好像是说不过去的。
小姑娘却笑了。
她笑起来很浅,像水面动了一下,不细看都瞧不出来。
宫人搬来梯子,苏合顺着下来了,落地先拍手上的土。
宫人端上点心来,一碟糖糕,一碟酥饼。
苏合拈了块酥饼,糖糕一块没动。
"你不吃糖糕?
"小姑娘问。
"我不爱吃甜的。
"苏合说,"我们药行的人,舌头都苦惯了。
"小姑娘看了看她,没说话,伸手把那碟糖糕往远处推了推,把酥饼往她面前挪了挪。
这个动作很小。
小到苏合当时根本没注意。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往后的十几年里,只要她在的地方,甜的东西,就再也没有摆到她面前来过。
宫人们捧着剪好的花枝回来,用湿布裹了根。
苏合一枝一枝地验,朝南的,花苞半开的,点头;有一枝向北的,她挑出来,很可惜地看了看,还是放下了。
"你懂药?
"小姑娘问。
"我家是开药行的。
"苏合说,"我叫苏合。
苏合香的苏合——是一味药,开窍醒神的。
你叫什么?
"院里静了一瞬。
捧剪子的宫人脸色变了,上前半步,又被小姑娘一个眼神止住了。
"……阿盈。
"她说。
"阿盈。
"苏合念了一遍,"你的名字比我的好听,不像药。
"阿盈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问:"苏合香,是什么味道?
""现在闻不出来。
"苏合想了想,很认真地答,"要炼。
炼出来是香的,通窍的。
我爹说,人闷住了,闻一闻,就通了。
"阿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月白的,角上绣着一枝梨花,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是绣的。
她把帕子铺在石桌上,把那三枝朝南的梨花包进去,包得方方正正,递过来。
"给**。
"她说,"南边日照长,你回去寻一处南窗,把膏放在那儿晾。
"苏合抱着那包花,觉得她懂行,又觉得哪里怪——一个住在宫里的姑娘,怎么会懂晾药膏的讲究?
但她那时候才七岁,想不了那么深。
她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风是暖的,梨花落在阿盈的肩膀上,阿盈没有拂。
——回到集贤馆,天己经擦黑了。
温姑姑替她收拾东西,一眼看见那方月白帕子,拿起来看了看角上那枝梨花,手指顿住了。
"这帕子,谁给你的?
""阿盈。
""……宫里,能被叫阿盈的,只有一位。
"温姑姑慢慢地说,"明日起进学,与你同窗的,是昭宁公主殿下,还有七皇子殿下。
"苏合"哦"了一声。
温姑姑等着她反应过来。
等了半天,就见这小丫头抱着帕子想了想,眼睛忽地睁圆了:"那正好,我正愁怎么找她呢——我还欠她半罐梨花膏。
"温姑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苏合睡在新铺的被褥里,闻着帕子上淡得快没有的花香,迷迷糊糊地想:宫里的日子,大概是不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