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寨子的男子定亲,要在回声崖下喊三遍未婚妻的名字。
对方每应一声,就系上一根同心绳。
若三声都落空,便算被山神收了婚,从此沦为笑柄,明媒正娶也会降为折辱入赘。
我被***舞团挑中那年,程锦瑟求了亲,承诺陪我行礼、带我出山。
可仪式前,她却把手机扔给伴娘,说去接个人。
我等到主持礼事的阿公第三次催促,才走到崖上。
第一声,没有人应。
第二声,观礼的人渐渐安静。
第三声喊出口时,我俯瞰崖底,恰好看到她正扶着初恋走过寨口。
我顾不上众人的讥诮,发疯般冲下盘山石阶,一路追到内堂廊下。
刚喘定,就听见她初恋低声问:
“是不是耽误你们了?”
程锦瑟替他倒了杯温水。
“没事,留在老家也挺好。我本来就不赞成他去那么远。”
母亲在一旁点头:
“他心太高,这回总该收收了。”
我攥紧掌心。
原来她陪我回来,不是为了带我出山,是为了亲手斩断我的路。
我转身将同心绳丢进河里,拿出手机:
你说缺个能陪你国际巡游的终身舞伴,我答应了。
......
“星垂,站在门口吹什么冷风?”
程锦瑟端着玻璃杯转过身,语调温和。
她顺手将杯子递给沈玉山。
我收起手机,迈过高高的门槛。
裤腿上的泥水蹭在木门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污痕。
“刚才在崖上喊你,没听见。”我看着她。
程锦瑟拿纸巾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玉山胃痛犯了,我怕他走不到寨子里。”
她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阿妈走过来,一把扯过我手里拽着的衣摆。
“多大的人了,走路还不看着点。”
她转身对沈玉山露出笑脸。
“玉山啊,这山路不好走,你先去偏房歇着。”
沈玉山捧着水杯,面带愧疚。
“阿妈,我都说了不用麻烦锦瑟,偏偏她就是不听。”
他眼尾泛红,偷偷看了我一眼。
“星垂,定亲的时辰是不是错过了?”
程锦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时辰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着理所当然的安抚。
“星垂,仪式推迟到下个月吧。”
“正好玉山这次回来,也想在老家多住一段日子。”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睛。
当初是她一遍遍催我早点定下。
说怕我去了国际舞团,心野了,不要她了。
现在,她却轻描淡写地把日子推后。
“好。”我开口。
程锦瑟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眼底划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浮起笑意。
“我就知道你懂事。”
她走过来,习惯性地想帮我整理衣领。
我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微微皱眉。
“怎么了?还在为我没在崖下应声生气?”
她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你平时不是挺大度的吗,今天怎么也学着计较这些虚名了。”
“寨子里的老规矩本来就落后,没人应又怎样,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阿妈跟着附和。
“就是,锦瑟说得对。”
“你别天天端着个架子,玉山身体弱,锦瑟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你那舞蹈本来就容易被人说闲话,现在不去了,正好收收心。”
我咽下喉咙里的干涩。
“那是国际舞团的选拔。”
程锦瑟收回手,语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包容。
“星垂,你把那个圈子想得太简单了。”
“你从小在山里长大,去了外面没人照顾,会被人欺负的。”
“留在这里,我们结婚生子,不好吗?”
她做这些承诺的时候,眼神甚至没有离开过沈玉山。
沈玉山适时地咳嗽了两声。
程锦瑟立刻紧张地转过头。
“是不是偏房太冷了?”
沈玉山摇摇头,脸色苍白。
“有点风,不碍事的。”
“只是我带的行李还在寨子口的拖拉机上。”
程锦瑟立刻转身。
“我去帮你拿。”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星垂,你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玉山住。”
东厢房是我为了结婚,亲手糊了半个月窗花的新房。
我没动。
“东厢房是我的房间。”
程锦瑟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玉山畏寒,东厢房向阳。你暂且去西屋挤一挤。”
“他大老远回来,你作为未来的男主人,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她总是这样。
用最温柔的语气,把刀子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阿妈推了我一把。
“还不快去!别让玉山看了笑话。”
我转过身,没有回东厢房收拾,而是直接回了西屋,把门反锁。
门外传来沈玉山低柔的声音。
“阿妈,星垂是不是生气了?”
“要不我还是走吧,别因为我伤了他们和气。”
阿妈连忙安抚。
“他就那个死脾气,你别理他,安心住下。”
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闭上眼,把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等十天。
我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门框忽然被人敲响。
程锦瑟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
“星垂,玉山要在东屋安神,你把你书桌上的红绸子撤了,太刺眼。”
我攥紧手机,盯着剥落的墙皮。
“撤不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她叹气。
“算了,我自己来。”
脚步声远去。
那是她半个月前,亲手挂上去的红绸。
说是要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
现在,她亲手拆了。
没过多久,阿妈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
她没敲门,直接把碗搁在窗台上。
“喝了祛寒,别装死。”
“玉山把他那条围巾送你了,好几百块钱呢,你明天记得戴上给他看看。”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条围巾是浅灰色的,边缘有些抽丝。
我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窗户。
“我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