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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第三次刮过挡风玻璃时,陆沉舟看见了迎面驶来的重型货车。
白光刺破雨幕,喇叭声压过来。他本能地往右打方向,轮胎却在积水里失去抓地力。车身横甩,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袋撞开,泛黄的白鹭江水库原始调度附件散落一地。
纸页上的红色批注,是他用七年牢狱和出狱后九个月的追查换来的。
二〇三五年七月十六日,白鹭江上游连续暴雨。当天晚上十一点,临江县防汛指挥部收到水库管理处的紧急报告,建议立即开启三号泄洪闸,提前转移下游四个村庄。身为县长的陆沉舟签了同意,要求沿河乡镇连夜撤人。
第二天,调查组拿到的却是另一份文件:县**主要负责人要求暂缓泄洪,优先保障上游工业园区在建项目。
洪峰冲垮东岸副坝,四十七人死亡,十六人失踪。陆沉舟成了那个“无视专家意见、擅自干预调度、事后瞒报伤亡”的人。
开除、判刑、入狱。
七年里,他把当夜的电话、签字和每个进出会议室的人记进心里那本账。调查前失踪的值班记录,转入地方融资平台的维修资金,最先提出保护工业园的人,没有一笔被他忘掉。出狱后,他终于从一名退休水文员手中找到原始附件。最后一页除他的签名外,还有韩东岭的名字。
货车撞上来的那一刻,陆沉舟没有闭眼。
他不甘心那四十七条命至今仍被写成天灾,不甘心母亲临终前还在问他有没有做错,更不甘心自己看懂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把命押在口头承诺和多年情分上。
玻璃炸裂,世界骤然黑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先闻到一股廉价***茶的味道。
头顶吊扇慢吞吞地转,每转一圈便吱呀一声。墙上的红底日历被油烟熏黄了纸角,上面印着一行字。
二〇〇八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沉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沉舟的指腹停在冰凉的杯沿上。他抬起眼,看见桌子对面的苏妍。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长发扎成马尾,二十三岁的眼睛明亮得让他不敢多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是两年前从大学城夜市买的,二十八块钱。摊主说不会褪色,她那晚笑了一路。
“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吧。”苏妍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考上了就看不起你。只是我们都该现实一点。”
陆沉舟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背没有监狱劳动留下的伤,指节也没有多年伏案的僵硬。他握了一下,年轻的肌肉立刻收紧,掌心还有趴在桌上睡觉压出的红痕。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母亲隔着会见玻璃的笑、判决书上那几行字,都还在。
他真的回来了。
这家叫“春来”的小饭馆,这壶香精放重了的茶,还有窗外停了许久的黑色桑塔纳,也让他认出了今天。
今天是苏妍提出分手的日子。
苏妍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母亲催债时压低的声音、租房续约时又涨的价,她想让陆沉舟听明白,也怕自己说得太明白,五年感情最后只剩一张价目表。他迟迟不开口,她反倒把最刺人的那句赶了出来。
“市里那个岗位招两个人,我笔试第一,只要面试不出大问题,应该能进去。你报的县**办只招一个,笔试又是**。沉舟,我不是说你以后一定不好,可我等不起了。”
“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跟我商量,还是告诉我结果?”陆沉舟问。
她的手指停在戒指上:“有区别吗?”
“有。商量,我就把想法说出来。结果已经定了,我只问你想没想好。”
苏妍抬头迎住他的目光,像是被这句话逼得不能再绕:“那你告诉我,再考一次是哪一年,稳定又是哪一年?我爸欠的债到现在没还清,我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不是嫌你穷,她是怕我再过一遍她的日子。”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饭馆门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人端着酒杯,眼神已经往这边飘了两次。柜台后的算盘珠拨得很轻,老板娘显然也在听。
“如果我请你再等半年呢?”他问。
苏妍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声音发紧:“半年以后呢?要是你还没考上,是不是再等半年?我不想每次问将来,都像在逼你立军令状。”
“所以不是半年。”
“不是。我要的是能定下来的日子。”她说完,又像怕这句话显得太狠,补了一句,“我不想以后结了婚,还要为了房租、工作和几百块钱吵架。”
“想好了?”
苏妍捏住杯柄,片刻后点头:“想好了。”
前世的陆沉舟听到这里,先追问她是不是有了别人,又保证自己明年一定考上。他越说越响,最后几乎是在哀求。苏妍出门时,他追到街上,正好看见她坐进那辆桑塔纳。
开车的人是市财政局副局长赵明山的儿子赵弘毅,也是她后来的丈夫。可后来结婚,不等于此刻已经越界。这个道理,前世的他用了很多年才肯承认。
那场分手之后,他关掉手机喝了一个月的酒,也错过临江县组织部门连续打来的三个电话。第一名郑凯报名材料不符合条件,失去资格;第二名魏东升考取研究生后放弃;第三名孙海峰进入另一家事业单位,没有参加资格**。原始笔试**名的他本应递补,最终却由第五名高启明接住机会。
机会落在地上,别人弯腰捡走,不能怪别人。
陆沉舟端起凉茶,把舌根那点苦味咽下去。目光掠过窗外的桑塔纳,没有停留。
“那就分吧。”
苏妍怔了一下:“你……就这一句?”
“五年时间,不短。”陆沉舟替她把没动过的茶添满,壶嘴悬在杯沿上,没有碰出声音,“你想过稳当的生活,我能明白。非要争一个谁欠谁,只会把以前那点好也弄得难看。”
“所以你连一句挽留都不肯说?”她追得很快,手指却越捏越紧,“陆沉舟,你是不是早就想分了?”
他胸口被这句话轻轻顶了一下。她要离开,却也不愿五年感情轻得像一张作废的票。至于她究竟想听见什么,他没有替她断定。
“我刚才问过半年。”陆沉舟放下茶杯,“是你说等不起。现在又要我挽留,是想改主意,还是想让我难受一点,你才好走?”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绝情。”
“那就到这儿。别再让对方说难听话。”
苏妍抿住嘴,指甲在手提包上划出一道浅痕。
苏妍低头看着戒圈。她原以为劝住他的挽留就能走,没想到他真把决定交还过来,她连责怪他冷淡都站不住脚。门外那辆车还在等,她终究松开了杯柄。
“戒指还你。”苏妍摘下银戒指,放到桌边。
陆沉舟看了一眼:“送你的东西,你愿意留就留,不愿意就扔。还给我,倒像让我替你处理。”
“你今天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苏妍的火终于露了出来。
陆沉舟静了一瞬,伸手拿过戒指:“这句话确实不好听,算我的不是。我收下。”
他把戒指装进衣袋。承认一句话伤人,比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体面更难,却也只到这里。
窗外响起一声很短的汽车喇叭。
苏妍回头看了一眼,拿起手提包:“我先走了。**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你能力不差,今年不行,明年还可以再考。”
“好。”
“以后真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苏妍盯着他:“你会打吗?”
“先把你自己的面试考好。”陆沉舟看见她欲言又止,把话接了下去,“我的事,我会安排。”
递补的可能、重新走进县**的打算,他一句都没提。此刻拿出来,她听着像挽留,旁人听着像笑话。他既已接下分手,就不再拿将来的输赢向她讨一句后悔。
苏妍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两秒。门被推开,春寒裹着街上的尘土灌进来。她上了那辆桑塔纳。
直到车门合上,陆沉舟才松开杯沿。掌心被瓷器硌出一道白印,方才一直稳着的呼吸也乱了一拍。
五年不是一句“那就分吧”便能抹掉的。他只是比二十四岁的自己更清楚,疼可以留在心里,不能再替自己做决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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