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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妹每到夜半便会犯癔症。
她不往别处去,专挑我的院子闯,提着一桶夜香,尽数泼在我的房门前。
我前去与她对质,她却泪眼婆娑,一口咬定并非有意为之。
祖母劝我宽和容让:“谁情愿得这病呢?”
父亲也淡淡开口:“不过泼了几回,你暂且忍一忍便过去了。”
上一世,我果真忍了。
夜夜被恶臭熏醒,久而久之,旁人都嫌我一身秽气,无人愿来提亲。
反倒她,到处哭诉我苛待病患,只因我曾与她争辩几句。
一朝重归,我恰好停在她头一回泼夜香的这一夜。
这一回,我不和她争执,也不忙着清扫秽物。
我让人把我院门前的地面重新铺了一遍。
中间低,两边高,坡度朝着她屋的方向。
待到她再度前来,一桶夜香倾下,顺着坡道流淌,半点不留,全都回流到了她自家门前。
次日天刚亮,庶妹凄厉的尖叫,响彻了整座宅院。
......
那声尖叫,把整座宅子的人都拽了出来。
我推开院门。自家门前干干净净。昨夜那桶夜香顺着坡道回了头,一滴没留,全淌去了苏清漪院门前。
她站在那滩污秽里,单衣没系好,嗓子还吊在半空。
一扇扇门开了。婆子、丫鬟、看院的小厮,一层层围过来。没人先看地上的东西,都先看我。
“苏清辞。”苏清漪指着我,指尖抖,“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你明知道我夜里犯病,把地铺成斜的,脏水全往我这边淌。”她眼圈一红,泪就掉了下来,“姐姐,你安的什么心。”
有个婆子压低了嗓:“大小姐这是何苦。”
旁边立刻有人接:“妹妹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算计。”
没有一个人问,夜香是谁提上楼的。
“清漪。”
祖母拄着拐,被李嬷嬷搀着一路过来。她绕过那滩脏水,站到苏清漪跟前,抬手替她理领口,眼圈也红了。
“瞧你冻的。”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还攥着门框。
祖母这才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脏石头。
“亲姐妹,你也使这种阴招。”拐杖顿在地上,“苏家的脸面,你要往哪搁。”
我盯着她,“泼夜香的是谁,奶奶不问问?”
“你早知道她要泼。”她声音沉下去,“你算准了,搁那儿等着她。”
父亲来得最晚。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先扫一圈人,再看地上的污,最后才看我。
“父亲,是有人半夜提了桶……”
“够了。”他摆摆手,语气淡得像没起风,“地斜成那样,本就不是给人走的。你设局,这就是阴私。”
“她不来泼,我铺什么地都没用。”
父亲眉头都没动。“明日把坡道填了。赔**妹一身新衣。她那门前的脏,你自己去擦干净。”
我张了张嘴。
柳姨娘领着两个仆妇已经堵上来,声音又尖又碎。
“姑娘,认了吧。”她拿帕子按着眼角,“**妹病着,你还跟她计较。”
“她夜夜往我院里跑。”我声音发紧,“我哪一夜睡过整觉。”
“谁情愿得这病。”祖母的拐杖又一顿,“你早有算计,还嘴硬什么。”
李嬷嬷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夫人心善,才没撵你出正院。大小姐可别不识好歹。”
满院的嘴,没有一张是听我的。
苏清漪的哭声停了。她越过祖母的肩,看我一眼,声音轻得只有我听见。
“姐姐身子金贵,闻不得这味儿。”她嘴角动了动,“可这味儿,往后天天都有呢。”
我回了屋。
门一关,上一世的账,一件件压上来。
我跪在院门口擦过三夜的地,手指冻裂,血混进污水里。
月钱被克了半年,我去问,管事只回一句,大小姐花销大。
母亲留给我的那对玉镯,被柳姨娘借去“看个样子”,再没还回来。
我去讨,她说丢了。
再往后,我被禁足在院里,母亲忌日那天,连院门都没出去。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被一点点熬垮的。
这一世,我不哭,也不闹。
我把青禾叫进来。
“府里的夜香,谁采的。”
青禾一愣。“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谁倒的,走哪条路送出宅。”我盯着她,“去问,别让人瞧出来。”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
“照做就行。”
我坐回桌前。
上一世,我总想弄清谁对谁错。
这一世,我只想知道,那桶夜香,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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