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南茶王苏家唯一的嫡女，破例招了落魄书生陆乘风入赘。
我耗尽苏家百年底蕴与万亩茶山，将他从一介寒儒捧成名震江左的茶庄大少爷。
婚后夫妻相敬如宾二十载，我以为自己嫁了个良人。
直到他病入膏肓，当着苏氏族老与商会行首的面，拉着我的手，逼我认下表妹白楚楚生的私生子。
他说，我当年难产的女儿没有死。
那个孩子被他换到荒庄，如今瞎眼断腿，成了采茶奴。
他说白楚楚无辜，陆景安才是陆家香火。
众人等着我哭闹。
白楚楚跪在床边，等着我让出掌家权。
我抽回被他攥青的手，将三本朱砂账册砸在榻前。
托孤先放一放。
你欠苏家的血债，先算清楚。
陆乘风脸色骤变。
我又看向白楚楚。
至于那个瞎眼断腿的孩子，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1听雪，陆乘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苏家二叔拍着桌子，立嗣文书被他推到我面前。
景安是陆乘风唯一的血脉，今天必须记入族谱。
若您不肯按手印，苏家几房长辈便共同作证，您是妒妇。
三叔接过话。
老爷都快没气了，您还只顾着银钱，苏家怎么出了您这样的妇人？
我坐在太师椅上，没碰那份文书。
陆乘风靠在紫檀床头，脸色发青，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刚才还拉着我的手痛哭。
此刻却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听雪，你别怪他们。
他们也是为了苏家的将来。
我看着他枯瘦的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二十年前，这双手连一盏粗茶都端不稳。
是我给他买田置宅，送他去江左茶行拜师。
是我拿出苏家祖传炒茶方，替他赢下第一场茶会。
如今他靠着苏家的钱和名声，成了人人称颂的茶庄大老板。
他却要把苏家的万亩茶山，送给白楚楚的儿子。
陆乘风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反应，脸上浮出不耐。
听雪，夫妻二十年，难道还比不上这些身外物？
我把第一本账册放到膝上。
第一年三月，陆乘风以采买茶砖为由，从公账支银三万两。
其中一万两买了扬州宅院，八千两买了陆家祖田，剩下银子进了陆氏私账。
屋里忽然没了动静。
二叔刚要开口，我拨动算盘。
珠子撞击声落在每个人耳边。
第二年七月，支银一万七千两。
名目是修整茶仓，实际在你老家置了三百亩水田。
第三年九月，支银两万两。
名目是购置贡茶器具，实际买了青州别院。
陆乘风猛地咳嗽起来。
够了！
我没有停。
入赘第一年，你就开始转走苏家银子。
到如今，私置田产三千六百亩，别院七处，商铺十六间。
陆乘风，这些东西你准备带进棺材吗？
他抓住床栏，指节发白。
你堂堂苏家嫡女，满口都是银子，难怪不得夫君敬重。
白楚楚跪在床边，抬袖擦泪。
表姐，乘风都已经病成这样了，您何必逼他？
这些年他也没有亏待您。
我看向她身上的衣裳。
这件蜀锦，是苏家专供两**督的贡料。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看向她头上的金簪。
那支步摇，是我母亲的陪嫁。
我母亲死后，东西全入了内库。
白楚楚，你一个住在偏院里的表姑娘，凭什么戴着它？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下。
二叔低声道：不过一件衣服，一支簪子，何必斤斤计较？
我笑了笑。
二叔说得有道理。
那您把自己的田契拿出来，送给景安，我也不计较。
二叔立刻闭了嘴。
陆景安站在屏风旁，穿着玉色锦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他抬起下巴。
父亲病重，您不思照料，反倒在这里羞辱姨娘。
您配做我的母亲吗？
我抬眼看他。
炒青和烘青分不清，连茶梗都能当银针卖。
你身上的锦袍、玉佩、名声，全是苏家银子堆出来的。
陆景安，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他的脸骤然发白。
陆乘风怒喝：听雪，他是你的儿子！
不是。
我合上账册。
他只是陆家的账外债。
2白楚楚忽然扑到床前，哭得满脸泪水。
乘风，您别再说了。
表姐不肯认景安，也不肯接那个可怜的孩子回来。
她转向族老，膝行几步。
那孩子六岁时跌进茶碾，右腿被压断。
她高烧了三天，我求过庄头，也请过郎中，可她见人就咬，谁也不许靠近。
我只能让人把她关进柴房。
后来她眼睛坏了，腿也废了，我能怎么办？
她哭得越伤心，周围的人越沉默。
几个商会行首开始低声议论。
陆乘风至少肯在临终前认回孩子。
苏听雪若真心疼自己的亲骨肉，怎么连接回来都不肯？
妇人心狠，果然不能掌家。
陆乘风喘着气，接过话头。
听雪，那个孩子终究是你的骨肉。
只要你把景安记入苏家，我立刻派人把她接回来。
往后她有一口饭吃。
我问：你派谁去？
自然是府里的管事。
接回来之后呢？
陆乘风沉默片刻。
白楚楚抢先说道：她如今残疾，不能做事，养在后院便是。
我看着她。
你说她不能做事？
她连茶篓都背不动，养着也是耗银子。
那就不用养。
白楚楚垂下头。
表姐，您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女儿？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苏家先后派了七次名医去荒庄。
为什么每次都没见到人？
白楚楚的哭声停住。
她怕生。
我挑眉。
第一次，庄头说她睡着。
第二次，庄头说她发疯。
第三次，郎中听见柴房里有人哭，你却下令不许开门。
她开始后退。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甩在地上。
这是荒庄庄头留下的手令。
第一张写着：不许延医。
第二张写着：伤口溃烂也不许请人。
第三张写着：若死了，拖到后山埋掉。
每一张都盖着白楚楚的私印。
众人凑近看了几眼，脸色全变了。
白楚楚伸手去抢，我抬脚踩住纸张。
你说她见人就咬。
她六岁被关进柴房，十三岁被打断第二次腿，十五岁才开始学会不哭。
白楚楚，你把她关成了哑巴，还要说她性情恶毒？
陆乘风呼吸急促。
手令可以伪造，那这份呢？
我拿出荒庄账本。
药钱每月只支出二十文，但你从公账领了六百两治病银。
银子去哪了？
陆乘风的手开始发抖。
二叔猛地站起。
夫人，这些账也不能证明是大少爷做的。
我转头看他。
二叔，你替他收过三次银子。
要不要我把收据也念出来？
他坐了回去。
白楚楚突然冲我扑来。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屋里响起一声脆响。
她摔在地上，发簪滚到陆景安脚边。
你折磨孩子时，可曾想过今天？
她捂着脸，尖声叫道：你凭什么打我？
凭我是苏家家主。
我俯身捡起那支金步摇。
连你戴的东西，也是我苏家给的。
你拿我的东西养男人，养儿子，还敢在我面前哭穷？
白楚楚彻底失了声。
陆乘风撑着床沿。
听雪，你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你。
我转身走回太师椅。
你拿苏家的钱养外室，拿苏家的名声养私生子。
现在临死了，还要拿夫妻情分逼我交出祖产。
到底是谁过分？
3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护卫抬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手腕被麻绳捆着，脸上有血，身上的棉袍被撕开几处。
陆乘风看清那人的脸，猛地坐直。
赵福？
赵福跪在地上，咳了几声。
大少爷，您别怪我。
我不说，苏家的人会打死我。
陆乘风抓起床边的药碗，砸向护卫。
药碗落在地上，碎片四散。
谁让你们把他带来的？
我说：我。
赵福是陆乘风重用的账房。
他替陆乘风管私账十六年。
三日前，苏家护卫在北仓搜出一批茶砖。
茶砖里藏着暗账。
暗账上记着每一笔银子的来处和去向。
也记着陆乘风与白楚楚做的另一件事。
我把账本交给商会行首。
诸位看清楚。
南洋**，三年六船。
货从苏家茶船运出，借的是苏家名号。
商会行首拿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变了。
**？
陆大少爷，这可是抄家**的罪！
陆乘风抓紧被子。
是赵福私自做的。
赵福连忙磕头。
每一船都有大少爷的私印，白姨娘还亲自改过两次货单。
白楚楚坐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发抖。
陆景安退到屏风旁。
我拿出一份官府扣押文书。
巡捕房已经封了北码头。
船上的货、人证和账册，全在衙门。
陆乘风猛地抬头。
你早就知道？
三个月前就知道。
我将另一张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景安的名字，他负责签收两船货。
陆景安踉跄一步。
不可能。
你的私印在货单上。
那不是我盖的。
你书房的印盒里，还剩半块印泥。
我看向门外。
带他去搜。
两名护卫上前。
陆景安冲到陆乘风床边。
父亲，您救我！
陆乘风推开他。
你自己做的事，别来找我。
陆景安摔到地上，愣了片刻，立刻扑向白楚楚。
母亲，您说句话！
白楚楚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她自己签过的账，一页不少。
堂叔伯们开始慌了。
听雪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陆乘风吩咐的。
是啊，我们只是拿了些分红，从未参与私运。
我把第三本账册打开。
二叔，五百两。
三叔，一千二百两。
六叔，北街两间铺子。
他们一个接一个低下头。
陆乘风看着满屋跪倒的人，突然笑了。
苏听雪，你以为把这些账翻出来，就能保住苏家？
苏家商船用了我的名号，我若死了，官府先查苏家，你也逃不了。
我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才敢用苏家的船运**，你想让我替你承担罪名。
你以为死后，陆景安就能顺理成章继承产业，再拿这些证据去和官府谈条件。
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喘着气问：什么？
我逼近他，我在巡捕房报案时，递的是你的私账。
苏家商船有我亲自签发的封条。
每一船货，都是你和白楚楚私自调度。
我将封条放到他面前。
你想拖苏家下水。
可苏家早已把你们从船上剥出去了。
陆乘风的脸色彻底灰败。
他忽然从床上滚下来，抓住我的裙角。
听雪，饶景安一次。
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我名下的田产、别院、商铺，全都给你，你放过他。
我低头看着他。
你拿苏家的东西赔给苏家？
陆乘风，你这笔账算得很划算。
4陆乘风因为激动，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的身体往后倒，双手抓住床栏。
乘风！
白楚楚第一个爬向床头。
她没有去扶陆乘风。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木匣。
木匣里放着陆家私印和苏家族长印。
只要陆乘风死了，私印一落到她手里，族老便有借口宣布景安继承家业。
我没有出声。
顾云峥从我身后走出。
他穿着黑色短褂，腰间挂着一把窄刀。
他抬脚将白楚楚踢开，伸手取出木匣。
白楚楚撞在床柱上，额头立刻见血。
你敢动我？
顾云峥将族长印交给我。
夫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碰。
白楚楚坐在地上，骂声刚出口，就被护卫按住。
陆乘风的喘息越来越急。
二叔急道：听雪，先救陆乘风！
他不能现在死。
我点头。
丫鬟端来一碗浓黑的独参汤。
我接过药碗，坐到床沿。
陆乘风看到药汤，拼命摇头。
听雪，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捏住他的下颌，强行灌下去。
药汤滚烫，顺着他的唇角流到衣襟。
他咳得胸口发颤。
片刻后，苍白的脸泛起红色。
他睁开眼，手指死死抓住床单。
我拿帕子替他擦去药渍。
乘风，你还不能死。
好戏才刚开场。
他盯着我，气得唇齿发抖。
屋里的族老不敢再出声。
白楚楚忽然哭喊：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我转身看她。
你知道吗？
荒庄上的孩子，其实是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