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年突然想起警察女儿书包里的薄荷根,想起早餐摊老板娘围裙上的血渍,想起医院停尸房里慢慢变蓝的黄纸符——原来仪式早就开始了,不是等槐花盛开,是等他的心脏在坛心长到最饱满的那天。
“那你们呢?”张之年的意识正在被眼球吸走,却突然笑了,“守坛人,引路人,净眼人……你们以为能分到祂的力量?”
鳞片里的画面突然变了:李爷爷吞下去的李娟心脏突然炸开,根须从他的七窍里钻出来,把他的骨头缠成一团,最后变成槐树下的一块肥料;王婆婆的人皮被根须从里往外顶破,露出下面惨白的肉壁,肉壁上的毛孔里钻出无数只细小的眼睛,都在死死盯着自己的皮;李医生后颈的窟窿里钻出的根须缠上他的心脏,把心脏拽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嘴里还在念:“快了……快能看见真身了……”
“你们也是祂的‘相’啊。”张之年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就像蛇蜕皮时要留下旧皮,祂长真身时,也需要你们这些旧‘相’当肥料。”
眼球里的根须突然加速蠕动,整棵骨槐开始剧烈摇晃,树枝上的人皮纷纷脱落,露出下面的白骨,白骨上刻着的,全是“张之年”三个字。
“真正的仪式祭品,从来不是我。”张之年看着自己的心脏在坛心开出花来,幽蓝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无数张合拢的嘴,“是所有相信能从祂那里得到什么的人——你们的贪婪,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执念,才是祂长得最快的肥料。”
眼球突然发出刺目的光芒,张之年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拽了进去。在眼球的最深处,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里漂浮着无数块鳞片,每块鳞片里都映着一个正在被根须吞噬的世界——有的世界里,人们把长出鳞片的孩子当成神明供奉;有的世界里,军队用火焰喷射器焚烧蔓延的根须,却让祂长得更旺;有的世界里,最后一个人类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扔进骨槐的树洞里,嘴里还在祈祷“让我成为你的最后一个相”。
“原来……每个世界都有坛啊。”这是张之年最后的念头。
眼球突然炸裂,无数块鳞片像流星般坠向地面,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有的落在婴儿的摇篮里,有的落在情人的吻痕上,有的落在墓碑的裂缝里。接触到鳞片的瞬间,所有东西都开始长出根须——墙壁上的裂缝里钻出白色的根须,缠上路过的行人;医院的输液管里长出根须,顺着针头往病人的血管里钻;甚至连手机屏幕上的人脸照片,都开始渗出墨绿色的汁液,像素点变成了细小的鳞片。
地下的骨坛剧烈震动,七十二个头盖骨纷纷裂开,露出里面的骨灰,骨灰里长出细小的槐树幼苗,幼苗的叶子上,都映着张之年的脸。
深紫色的果实彻底融化,变成一滩墨绿色的汁液,顺着根须流进坛心,与张之年的心脏融为一体。新的根须从坛心喷涌而出,穿透地面,在城市的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眼里挂着无数个人影,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皮肤下的根须清晰可见,像穿着件透明的骨骼外衣。
巷口的早餐摊老板娘正在给客人找钱,指尖的鳞片突然亮起,她抬头看向天空,露出和王婆婆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沾着血肉的尖牙。
警察局里,年长的警察正把女儿的照片贴在墙上,照片上的女孩突然眨了眨眼,左眼角的鳞片里映出骨槐的影子。他转身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民国二十三年的病历,里面的半张人皮突然活了过来,贴在他的脸上,针脚自动收紧,把他的脸和人皮缝在了一起。
医院的停尸房里,李医生的白大褂突然鼓了起来,里面钻出无数根根须,缠住旁边的尸体,把尸体拖进冰柜最底层。冰柜的柜门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有人锁上了门。
而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人们都抬起头,左眼角的鳞片亮得像星星。他们微笑着,张开嘴,任由白色的根须从嘴里钻出来,在空气中互相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