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是不是也曾在这样一个喧闹的食堂里,端着同样的餐盘,吃着大锅烧出来的菜,和身边的战友谈论着训练和理想?
这一刻,她和父母之间那道隔了时空与生死的鸿沟,仿佛被这食堂里的热气给弥合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来告状的孤女,她站在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家。
“来,小林,拿着!”
赵军医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餐盘,塞了一个到她手里。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没有去排长队,而是直接走到了打饭窗口的最前面。
窗口里打菜的是个胖乎乎的士官,看见赵军医,立刻咧嘴一笑:“赵大夫,今天不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赵军医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老张,给这位小同志来点硬菜,她可是咱们的英雄。”
打菜士官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赵军医也不多解释,直接拿着勺子,指点江山。
“来,土豆烧肉,多给点肉!对,就那块肥瘦相间的!”
“白菜豆腐也来一勺,去火。”
“呦,今天有蒸蛋啊!这个拌饭吃好吃,来一勺。”
林夏楠还没反应过来,她面前的餐盘就已经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夏楠看着餐盘里红红黄黄、油光锃亮的菜,鼻尖萦绕着一股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油香,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热。
她拿着餐盘的手,有些发沉。
“愣着干什么?找个地方坐啊。”赵军医端着自己那份简单的饭菜,领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赵军医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饭。
林夏楠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她夹起一块被酱汁烧得红亮的五花肉,肉块在筷子尖上微微颤抖,油光晃眼。
她将肉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下。
炖得软烂的皮和肥肉瞬间化开,带着肉香的油脂包裹住舌尖,瘦肉部分又嚼劲十足,咸香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从味蕾一直冲到天灵盖。
林夏楠吃得很安静,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寻常人见到好菜时的狼吞虎咽,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局促,动作从容得仿佛这本就是她习以为常的饭食。
赵军医几口饭下肚,抬起头,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心里更加诧异。
这姑娘,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与她年龄和穿着不符的沉稳。
那份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若不是她的穿着打扮,真的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乡下姑娘。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水壶倒了杯水,推到林夏楠面前。"
她这辈子,别说一张全家福,连父母的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直到去年,那个年轻的干事从厚厚的档案袋里,翻出了两张已经褪色发黄的一寸登记照。
照片上的男人英气逼人,女人眉眼温柔。
原来,她的父亲长这个样子。
原来,她的母亲这么好看。
她盯着那两张小小的照片,看了整整一夜。
七十三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长得更像谁。
机场上,哀乐低回。
礼兵们迈着沉稳而庄严的步子,将覆盖着国旗的灵柩一一护送下来。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声“爸爸”、“爷爷”,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夏楠的心口。
她也想喊,想用尽全身力气喊一声“爸,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她死死盯着那两具属于她的灵柩,在林夏楠浑浊的视野里,它们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七十三年的等待,七十三年的孤苦,在这一刻找到了终点。
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冰冷的棺木,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在梦里触摸父母模糊的脸庞。
胸腔里的破风箱猛地一抽,再也鼓不起一丝气流。
眼前那抹鲜艳的红色国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攥着《烈士身份确认书》的手指骤然松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薄纸飘落在地。
“林奶奶!”
身后的义工发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想扶住她从轮椅上软软滑落的身体。
这点小小的骚动,在肃穆的仪式中格外突兀,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不远处,一位身着笔挺深灰色离休干部制服的老人闻声望了过来。
他身形清癯,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肩章上的星花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
“怎么回事?”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负责现场秩序的年轻军官快步上前,敬了个礼:“老首长,有位烈士家属情绪激动,晕过去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林夏楠身上,那身不合体的旧衣服和蜡黄枯槁的面容,让他眉头紧锁。
“快!让医疗组的同志过来看看!”
他迈开步子,走到跟前,看着医护人员将林夏楠抬上担架。
他的视线扫过那张落在地上的《烈士身份确认书》,弯腰,有些吃力地捡了起来。"